老狐狸心思如此深沉,獲咎了這樣的人,以後的日子只怕是欠好過了
嘆完正要回宅子時,卻聽身後一人輕笑讚道:「得好,有些事能給梯子,有些事卻是萬萬接不到手的」
唐松轉身過去,便見一身道衣的方山奇站在身後不遠處。
「山人都聽到了?」唐松笑著迎上去,邀著他一起往宅子內走去。
方山奇邊走邊頷首,隨即笑道:「崔師懷生性深幽,居官以來也是以陰柔見長,最擅的即是在螺螄殼裡做道場,以騰挪搏年夜利益。過往數十年來,包含他曾經的四任上官都曾栽在他手裡許久之後還不明白其中緣由。唐友適才的應對可圈可點」
唐松對方山奇的博聞廣識早已見怪不怪,聞言一笑道:「我哪有的那麼本領。只是他這一趟造訪實在太突兀,所以心中提前有了警惕,否則的話是決然發現不了的。山人還別笑,若不是心神緊繃,他那些話乍一聽還真是覺察不出半點異常來」
「若是明顯到一聽就能聽出來,那還算什麼陰柔?算什麼騰挪?」
了一會兒這個,唐松想起了上次貢院的事情,遂笑著對方山奇道:「此前在貢院是想著示天下以公,遂有片紙不入,不見私客之舉。是故山人登門也不曾見,真是失禮的很哪」
方山奇聞言一笑,甚是爽朗,「某那次去尋原也是想提醒其中的風險,卻沒想到做的如此超卓。現在看來,當日某還真是杞人憂天了」
言至此處,方山奇停住了步子,細細將唐松看了一遍後正色道:「非論是前次領著貢生們進皇城還是這次接任主考,這行事可稱魯莽,兩度將自身陷於生死意外之境地,實為智者所不取」
聞言,唐松一笑,「情勢所逼,不克不及不為爾」
方山奇的姿態愈發的正肅了,「然則正是因為的魯莽一搏,方有取才之製為之一變。也因為的居中用事,遂使取才之製為之一清。方有寒門之士歡欣鼓舞,報國有路。這短短月餘之間的作為實是澤被後世,功德無量。某深欽服之」
山人完,居然還真就正兒八經的向唐松拱手一禮。以他方外道士的身份出這樣的話,做出這樣的事,還真是讓唐松有些難以接受。
「那不過是命懸一線時搏一條前途生機的不得已之舉,何至於像道士的這麼神聖」後世穿越過來的人還真是受不了方山奇這般的舉動,事情搞的太高尚了背不起。
唐松怕方山奇再接著那些讓他渾身不自在的話,忙轉了話題道:「山人今日此來不會只為這些閒話吧」
「分明有年夜功於國卻毫不居功,唐友實有國士風範」見這話的唐松萬分不自在,方山奇遂一笑道:「罷了,不這個,某今日此來是為……」
話剛到這裡,卻見後面走來一個奴僕服裝的人,這人分明是認識方山奇的,快步走來後便湊到他耳邊了幾句私密話。
見他這舉動,唐松有意往旁邊遁藏開了幾步。心裡卻也好奇那奴僕究竟傳來了什麼訊息。
方山奇聽那奴僕完,卻是撫掌一笑,作聲讚道:「好」
那奴僕完訊息後卻不曾原路退回,向唐松施了一禮後徑直往二進院落去了。
唐松驚訝,「這人是……」
「他是張……對了,是叫水晶吧他是水晶家的下人,無妨的」
方山奇完這個,語帶興奮的搖搖手道:「其它的稍後再,某卻是要告訴一個好訊息」
「什麼?」
「崔師懷拜表告老了」
告老,自然是告老還鄉,也就是告退的意思了
聽到這個訊息,唐松如何能信,那崔師懷分明剛走,怎麼可能這麼快?
「昨日午後,崔師懷就親往京兆衙門領還了崔蒞的屍身,當天下午草草收斂後便即入葬在了城外義莊」,言至此,方山奇話語稍頓的感嘆了一句,「這位崔侍郎真是好硬的心腸」
王朝時代特別講究死後歸葬祖墳,認為此舉才是落葉歸根,而後才有子孫世世代代之祭祀,所以雖客死異鄉者也必歸葬祖墳。是以史書乃至孝經中常有「千里扶靈而歸」的記載,譬如那杜甫即是客死異鄉,因家貧不克不及歸葬,以至於靈柩在寺觀中停駐將近五十年之久後,才最終由其孫遷回故鄉祖墳埋葬。
寧可不下葬停在寺觀中長達五十年,也要最終等著回葬祖墳。從這件事情上就能看出唐人喪葬觀中對祖墳的看重。而越是年夜戶人家對此的看重也就愈厚。
博陵崔家傳承近六百年,崔蒞身為長房子孫卻被其祖父安埋在了專門收葬餓殍倒屍的義莊,此舉固然是為了撇清了崔蒞與崔門的關係,但在時人看來,這也是一個當祖父的生生讓親孫子做了孤魂野鬼。
何其心狠哪
不過方山奇的感慨唐松這穿越者卻是體味的不深,他更關心的是崔懷禮告老的事兒。
經他一催,方山奇轉了正題,「昨日草草的料理了崔蒞的葬事之後,崔懷禮便在今日上晌的時候向神龍天后遞呈了告老的奏章,隨後才有了到這裡的舉動」
「那……可準了?」
「似他這般品階的高官那有一告老就準的?如此豈不顯得神龍天后及朝廷太涼薄,總得經過三次慰留之後才會正式下詔賜金還鄉,介時少不得還要政事堂齊出京都為之送行」
原來是上午遞的告老奏章終於確定了這個訊息,唐松心底頓覺一鬆。少了這麼一個心思陰柔、官位又高的仇敵,任誰城市有如釋重負之感。
輕鬆之後,唐松也自疑惑,崔師懷如此高位,論理崔蒞的事情當牽連不到他。即是牽連的到,他也不至於就要告老,更別行事還這麼急
「他這倉促告老的舉動還是騰挪,目的既是為了儘快平息因崔蒞之事給崔家帶來的震盪,也是為了保全子孫。崔師懷年近七旬,即是今日不告老又還能在朝堂呆上幾年?所以他此次騰挪的這一搏竟是又成功了」
隨著方山奇的解,唐松才明白過來。王朝時代,尤其是武則天當政時期可沒有什麼罪不及家人的觀念。所以初唐四傑中的王勃犯了罪,他那遠在外地做官的父親就得一併獲罪被朝廷遠貶到交趾,也即後世的越南這窮山惡水;而上官儀犯了罪,他的兒子上官芝就得陪死。
崔蒞昨天那事情鬧的太年夜,崔湜三兄弟又都在場,依照連坐之法,崔家四玉樹中的其他三人一定脫不了關係。一併連四人在朗州的父親也得受「教子不嚴」的牽連。可以崔湜父子兄弟兩代人俱都被一打盡了。
在這個時候,崔師懷的告老還鄉就實是以退為進,以自己的退出朝堂為價格保住子孫四人。
以他四十餘年的仕宦資歷,以他此時的高位,一旦做出這一舉動,還是能背起崔蒞之事的。他既付出瞭如此價格,若武則天再因崔蒞之事窮索不休,未免會讓朝臣齒冷心冷,實在不值。
歸根結底,崔師懷的告老其實就是在做一場心照不宣的交易。他是用自己中書侍郎的政治生命築起了一道防火牆,護住了兒子及剩餘的三個孫子,一併阻止了因崔蒞引發的年夜火繼續向整個博陵崔氏燃燒下去。
至於剛才那番登門造訪的舉動,不過是其想在最後時刻再做一個完美的收官罷了。
聽明白,想明白之後,唐松忍不住讚歎了一句,「好算計,好果決,好個崔師懷」
「只有去過河東,入職朝堂之後,才會真正明白崔家在朝野間的潛勢力究竟是何等巨年夜。傳承六百年,第一世家的名號可不是白叫的走了一個崔師懷其實不足擺盪其根基」到這裡,方山奇停住了步子,「唐友實已深深獲咎了崔門,不需多久他們必有還擊,可要心了」
聞言,唐松也停住了步子,沉吟許久後剛剛輕輕一笑,卻是沒再這個話題,「方山人此來究竟是為何事?」
「某在萬福萬壽樓備下了一席素酒,想邀友共酌」
「哦,真的僅僅是飲酒?」
「飲酒之餘一併為紹介幾個人」到這裡,方山奇別有意味的一笑,「難倒唐友對水晶的家人真的就一點也欠好奇?」
又是一次更長的沉吟,唐松深思期間,方山奇並沒有半點催促的意思。
良久之後,唐松點頷首道:「那就叨擾山人這一遭了。不過,這宴飲的時間最好是在春明園賜宴之後」
方山奇聞言,灑然一笑,「好」
是日後的第五天,經三挽三辭之後,准予崔師懷告老還鄉的詔令正式下發。隨之,當日崔蒞之亂的事情也完全平息下去。
轉眼之間又是三天過去,春明園賜宴新進士之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