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蒞並眾進士科考生們走過去一看,這具書記欄上張貼的既不是名錄,也不是高中者的樣卷,而是一份對進士科考生詩作的評定標準。
這一標準下有五款,別離是:
韻律、煉字、鍛句、用典、命意。
除這六款之外,尚有一個彌補條款:佳句。意為一首詩作中若有佳句,可另行加分。至於佳篇那就不消了。
六款之下又有一些詳細的細則加以細分。
譬如律詩最重要的第一款韻律下,就又分設有:律句、粘連、拗救、對仗、孤平和三平調五條細分的規則,不但有文字對五條細則加以明,甚至針對每一條細則還給了具體的例句。
至於其它四年夜款也莫不如此,凡是能細分的一定細分。
自六朝南齊時沈約、謝眺等永明體詩人提出「四聲八病」之為律詩肇始奠定以來,眾進士科參考士子們何曾見過這樣的工具?但細細想來這五款又確乎是將一首律詩最需考究的工具都給包涵了進去。許多個士子們日常練習時只是模模糊糊感覺到,卻又不清楚的工具這裡也簡明簡要的給概括起來。
先有實踐再有理論,且是實踐必須達到一定的規模和量度時才有可能從中總結出具有普遍規律的理論。所以理論總是會滯後於實踐的,很多時候這種滯後的時間會很長。
譬如唐松所採取的這套律詩評定標準,即是唐宋元明清乃至現今世一千餘年間無數詩評家心血結晶的結果。
王朝時代但凡科舉要考詩就一定是律詩,為何?就因為律詩法度謹嚴,而其法度越謹嚴,其間就越有規律可循。這比不得歌行或是雜言,其間的區別就像李白與杜甫一樣。李白擅長將進酒這樣的雜言歌行。杜甫擅長律詩。但後世詩家學寫詩時十有六七都是宗杜。
為什麼年夜家都宗杜而不宗李?歸根結底就因為李白是純以天賦才情作詩,沒法兒學。杜甫的律詩卻又嚴格的規範,這些規範卻是可學可模仿的。
後世各類詩話裡對杜甫律詩從各個方面做總結概括的文字可謂是舉不堪舉。這些總結其實就是正在由實踐向理論過度的過程。
一旦有了理論,掌握理論後再來看實踐,以往獨自索時很難的問題就會變得向捅破一層窗戶紙那般容易。
而今,這具書記欄上的內容其實就是這樣具有高度概括性和普遍規律性的理論。
凡加入進士科的貢生們幾乎是天天都在與律詩打交道,雖然不一建都寫得好律詩,但對律詩的瞭解與熟悉卻絕對稱得上後世所謂的「專家級」,短短幾眼之間便已看出了這具書記欄上內容的價值。
甚至還有幾個雙眼灼灼放光的貢生邊看邊背,且不時驚歎一聲「醍醐灌頂」,這類人分明是那種特別容易入境的書白痴。
許多個貢生正自看的起勁,任後面人再擠也不動窩,深悔今天不曾攜了紙筆來時,便聽一聲冷哼:「這評定等次的依據出自何人之手?」
正在這時,嘆著氣的蘇味道萬分艱難的到了。其實若論後面公事房到其間的距離,他本是早就該到的。
蘇味道自然是見過這崔家四玉樹的,眼見是這崔蒞跳出來置疑,臉上馬上就有了愁容。
貢生們多是隻知道崔家在士林的名望,他作為長居神都的朝官卻更清楚崔家在朝廷中的潛勢力。就不這四個子那些都在做官的叔伯,以及堂叔堂伯。也不崔、盧、李、鄭四家素來是同氣連枝,單是崔家四玉樹的祖父崔師懷就不是個好招惹的老貨。
這人雖不曾入相,但武周是秉承李唐的三省六部制,三省中若論實際權勢又以中書省最年夜,崔師懷這個中書侍郎的權勢實在不比宰相幾多。
哎為什麼就不克不及平平安安的過去呢?
心中嘆息不已的蘇味道見唐松正要開口話,忙搶先一步道:「唐松,制定出的這個評詩章程可是引起了貢生們的疑慮」
模稜手就是模稜手,遇事的第一反應就是諉過。就此看似無意的一問,便將他自己摘的乾乾淨淨。固然這樣的人也不是全無好處,至少他不會去爭功。
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實在是官場廝混的一年夜秘訣
蘇味道此言一齣,一眾進士科考生們看向唐松的眼神立時變了。
這……這一整套工具竟然……竟然是他一個人弄出來的?
崔蒞早在兩年前進京看祖父的時候就見過蘇味道,適才見他過來本還有些收斂,但此刻一聽這話,馬上膽氣一壯:「若是出自世伯之手,某自然沒什麼可的。唐松何德何能?就敢憑著自己隨意胡謅出的一個工具判定某之詩作不如賀知章那無名之輩?」
身為主考不克不及沒有懷抱,更不克不及動輒便與貢生們爭吵。並且這科考結果對一個考生來實在是干係太年夜,一旦不中有些火氣也是正常。
這些唐松都能想到,也正因為如此,儘管崔蒞從一開始的態度就極其欠好,唐松依舊是和顏悅色以對,但到此刻,這人分明已經開始胡攪蠻纏,看待這樣的人講再多的事理也是無用。
他人都已經指責這主考「何德何能」了,再笑臉相向還有何意義?崔蒞這蠻不講理的言語一齣,正深深看了蘇味道一眼的唐松也隨之將臉沉了下來。
然則不等寒下臉來的唐鬆開口話,那從脾性就火爆的崔蒞已是等不及了,「今科兩主考中分明是這唐松有情弊,某與不著了」
硬邦邦的撂下這句話後,崔蒞強行掙脫了崔湜與崔液的攔阻,幾步之間便已走到那具張布進士科取中名錄的書記欄前,只一腳便將皇榜踹翻在地。
崔湜與崔液拉都沒拉住,崔蒞踹翻皇榜後復又上前一步踏在了皇榜上,高聲喝道:「此科主考唐松舞弊,天理不容眾貢生,可敢與某同入皇城面聖伸冤?」
一個月前的那一幕再次上演,眾貢生面面相覷,尤其是那些今科取中的貢生更是心中顫顫。
至聖先師保佑,這遭可千萬別再鬧出什麼亂子來
崔蒞一聲年夜喝,場院中回應的卻是一片寂靜,片刻之後,才聽人群裡傳出一個咬牙切齒的聲音道:「唐松舞弊,天理不容,入皇城,伸冤屈落榜的貢生們,同去,同去」
這聲音聽在唐松的耳朵裡卻是如此的熟悉,蓋因這人本就是與他來自同一處所。
襄州金宗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