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次弊情深重,天子聖明給重考了。但重考的兩個負責人卻一個是模稜手,一個是從沒有做過官的主考官,這…這讓人如何放心?
畢竟是利益切身相關的夫事,這種擔心很快就如瘟疫一般散播開來,本就沒有平靜下來計程車林又開始醞釀起新的躁動。
僅僅十天之後,唐松再次成為神都注目的焦點,也順理成章的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上。
隨著這一道詔令的下達,在嵩山度日如年的梁王武三思十天來第一次長長的出了一口氣,隨即片刻不多耽擱的向神都趕去。
梁王畢競是梁王,即便最近觸了聖神皇帝的黴頭兒,依然能力極大。就連皇城中人人聞名色變的來俊臣聽說他到了,也要快步迎出去。
梁王一則是不喜歡眼前這個以殺人為樂,分明站在陽光下卻依舊不停往外冒冷氣的人;再則也實在是沒心情。是以兩人僅僅簡單的寒暄了幾句,便入了常年見不到半點陽光的重獄。
一下重獄,梁王抽抽鼻子後,含笑的看了親自陪下來的來俊臣一眼。
來俊臣知機,扯皮不動肉的笑了笑,隨即指明宋之問的關押之所後,一併連下面幾個看守也都帶走了。
來俊臣幾人走後,梁王膾上的笑容頓時就沒了,再次厭惡的抽了抽鼻子後向重獄深處走去。
走不兩步,腳面上突然一陣兒蠕動,低頭一看,卻是一隻肥大的老鼠剛剛爬過,梁王又驚又噁心,忙重重的跺了跺腳。
那碩鼠卻沒有如想象般倉惶而逃,跑開幾步後又轉過身子來看他。
昏暗的光線下,武三思分明看到這隻肥老鼠有著一對泛紅的眼睛。再聯想到只有吃過人肉的老鼠眼睛才會泛紅的傳言,梁王頓時便覺肚子裡翻江倒海起來。
抬起腳狠狠踢了一下,那隻老鼠才搖擺著肥胖的身子跑了,梁王扭頭間剛舒了一口氣,卻又看到身前僅僅幾步之隔的柵欄內有一個人幾乎只剩下上半個身子,下面兩條腿上的肉似乎都被鐵耙子一樣的東西給耙掉了,最深處甚至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森森白骨。
偏偏那人還不曾就死,嘴裡如離水的魚般翕張個不停。
嶽子奇居然成了這個樣子!偶見這一幕,武三思再也壓不住肚子裡的噁心,彎腰就是一陣兒猛吐。
吐過之後,梁王目不斜視的向重獄最深處走去。
走著走著,想到那宋之問如今就被枸押在這樣的重獄中,梁王武三思的心情頓時好了很多。
十多天前,天子使臣到了嵩山見到他後劈面就問該如何處置宋之問,絲毫不給他一點考慮思索的時間。
武三思張口就要說殺,卻在話要臨出口的時候又變成了替宋之問求情。
那天使聽完他的話後什麼都沒說,並堅拒了他設下的飲宴轉身趕回了洛陽宮城。隨後這事兒就沒了下文兒,就連姑母身邊侍候的人也探不出半絲風聲。
這十天裡他每天總會想到這事兒,但直到現在他也不清楚當初替宋之問求情的舉動到底是對還是錯,姑母天子又會怎麼看待他的這一舉動,以至於到後來他每一想到此事時心情都會很煩躁。
越是如此他就越恨宋之問,當初真是瞎了眼,怎麼會看上這麼個蠢貨?
自前唐開始就有科考,誰都知道科考免不了人情關說,要不哪兒有那麼多行卷的?問題是前面那些個禮部主司的郎官們負責這事時好歹還知道要把握個分寸。
一方面是人情歸人情,考卷總不能做的太差;另一方面是在錄取的人中總會留下一定的份額給那些個詩名頗著卻出身寒微計程車子,這樣一旦放榜總會好看許多。
偏偏宋之問是個蠢到家的人,愣是把這次的榜單做成了權貴榜,明書、明算什麼的還好,進士、明經和明法三科卻幾乎都是權貴子弟,甚至還有一個連《論語嫠都讀不全的尚書子弟競然也上了明經榜。要知道這人可是神都權貴圈子裡有名的蠢貨。
更讓武三思憤怒的是當初嶽子奇分明是反對這樣安排的,偏生宋之問從自己這裡騙了一封書信去,並憑藉這封書信壓服了嶽子奇,最終整出了那樣一份皇榜,並引發了一場震動天下的貢生暴動。
天地良心,他武三思這次是給了宋之問名單,但名單裡的人不過只有十七個,即便加上後來的金宗慶和黃繼來兩人,也只有十九個。
十九個裡他註明是進士科的其實只有七人,另外十二個則是八明經四明法。若是宋之問老老實實按他的這個安排來即便嶽子奇也有要安排的,那也還能剩下一半的名額給那些個各地赴京的寒微士子。
有一半貨真價實的知名寒微士子裝點門面,這樣的榜單即便也會有人不平,但總算說得過去也斷然出不了夫事。
偏生宋之問利慾薰心,藉著這次機會夫肆勾連權貴賣人情,只把那張權貴子弟名錄越拉越長,最終弄成了一份權貴榜。
一朝事發,弄出這樣不可收拾的動靜,他死也就死了。卻使自己也深陷其中,不得安生。
原本想借此次科舉之機籠絡的那十七人再不消說了,據宮中傳出的訊息聖神皇帝已給蘇模稜下了嚴令凡是在上次榜單中取中之人這次重考一律不得取中且是這嚴令最少要維持三載以上。
放下這十七人不說,更讓武三思揪心的是因為這次的事情深深的得罪了堂兄武承嗣。
想必武承嗣是被榜單上的權貴子弟之多嚇壞了,以為他武三思暗自培植勢力已經到了明目張膽的地步,卻不曾想到他是真冤枉啊,那榜單涉及到的許多權貴真是跟他半點關係都沒有。
武三思幾乎是從小跟這位堂兄一起長大的,深知那不是個好得罪的主兒啊!他這次回京一個很重要的目的就是前往白馬寺請罪解釋,至於堂兄會不會相信他的解角…
想到這裡,武三思皺眉長嘆了一口氣。
這還不算在聖神皇帝那裡落下的壞印象。
因為宋之問在梁王府做算的水磨工夫武三思這回相信了這個名滿天下的大詩人,卻因為這個利慾薰心的蠢貨詩人引發了一場驚天動地的貢生暴亂,進而引發了朝堂的震動。最終把他給辜連進去並給他留下了無盡的的後患與麻煩。
武三思那裡是想保宋之問?依他的本心,真恨不得一個窩心腳踢死這蠢貨。
滿懷心思的腳步聲在重獄中迴響,武三思終於走到了宋之問的管押處。
不過是月餘時間不見,昔日風流儒雅的宋之問幾乎已經認不出了,襤褸的衣衫,蓬亂的頭髮,更重要的是他那張極速瘦下去的臉上甚至看不到一點人氣兒。
聽見有腳步聲走近,呆傻了一般的宋之問蜷緊身子哆嗦個不停,由此可知他的恐懼已經到了什麼程度。
看到他這個樣子,武三思又是解恨又是厭惡。
自己當初怎麼就看上了這麼個膽小如鼠的蠢貨,這蠢貨分明如此膽小,卻怎麼敢幹出那麼利慾薰心的事情來。
重獄中的氣味實在不好,宋之問又是這麼個完全跨了的樣子。武三思真連打擊他的心思都沒了。
不想再多呆,武三思徑直問了一個最重要的問題,「當日你在天子駕前到底說了些什麼?」
那天小堂裡的事情自然是有人給他傳話的,但事涉重大,他又已回到京城。若不親口問問總還是有些不放心。
聽到梁王的聲音,宋之問這才從緊蜷如球的狀態慢慢探出了頭,又等了好一會兒後,他才完全反應過來,繼而便奮力爬到了柵欄邊。
武三思不等他說什麼,直接低喝了一聲,「說」
宋之問抽泣著將那日小堂中的應答又說了一遍,與武三思得到的訊息一致。
這蠢貨畢競還沒有膽子把自己給他名錄的事情說出來,那十九人的弊情他自己一瘠扛了。
問完這個,武三思又問了一個在他看來同樣重要的事情,「此次領著貢生們鬧事的那個襄州唐松,你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