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拜之後,琴師方顫聲問道:「敢問尊駕高姓可是萬字兒?」
「是又如何?」
「敢問尊駕先祖可是諱為‘寶常’?」
老人再不回答,起身之後就此去了。
這不回答便已是預設了。
隨後唐松就看到了讓他極其震驚的一幕,那年紀老大,出身於宮城教坊「立部伎」的琴師居然向著二進院落老人的背影深深的三次叩首,當其起身時,眼中分明有渾濁的淚花閃動。
隨後,琴師拔腳就走,唐松見挽留不住,便一路將他送上了抄手遊廊。其間他也曾探問過適才提到的「萬寶常」究竟是何許人也,卻因琴師的情緒太過激動而未得答覆。
將琴師送上抄手遊廊,目睹其去遠之後,唐松轉身回來關好精舍的門戶後便要去找那老人。
一直想覓一個可跟隨習琴的名師,卻有眼不識泰山。而今那老人既然露了相,唐松就斷無再放過他的道理。
精誠所至也好,死纏爛打也罷,老頭兒,你跑不了了!
扣好門戶,心中興奮不已的唐松走出好幾步後,這才猛然發現後花園南邊那棵垂柳下居然站著一個少女。
一個亭亭玉立,身穿雪白流雲裙,頭戴覆面垂紗雕胡帽的少女。
唐松不知道她何時而來,也不知道她為何而來?
唯一的可能便是與二進院落老人一起來的,只是她既然是跟著那老人一起來的,剛才怎麼沒有一同進精舍,而是遠遠的獨自站在這裡?甚至老人走了她也沒有跟著,自己分明要走,她也不曾有隻言片語?
古怪,太古怪了!
唐松轉過身子向那少女走去。
距離越近,看的也就越清楚。
此時陽光正好,照射在依依柳枝上,直使那青青柳葉簡直要鮮綠欲滴了。
熾烈的夏日陽光,青翠欲滴的垂柳,後花園中如此鮮亮的顏色襯出了少女的白衣勝雪,也襯出了她的冷漠。
在如此熱烈的環境裡,少女就這麼站在垂柳之下,全身上下都在散發著濃烈的拒人千里的氣息。
越走越近,這種感覺就越明顯。
她分明就在你身前不遠處,感覺卻是離著千里萬里。
天涯咫尺,卻又咫尺天涯!
這就是流雲裙少女給唐松的第一印象。
走近了,唐松終於走到了垂柳之下,少女面前。
「你是誰?」
「你是唐……唐松?」,流雲裙少女的音質其實很好,只是說話太生澀,就像多年修行閉口禪的僧人破關後乍一開口時那樣,說話非常的不熟練。
「是我」
「我……我要……看看你」,流雲裙少女不僅說話生澀,說出的內容也是天馬行空,讓與她對話的人根本摸不著頭腦。
唐松張口欲問,話卻被堵在了喉嚨裡。
這隻因……少女揭開了覆面的垂紗。
垂紗掀起,唐松卻沒看清楚少女的面容,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輕紗下的那雙眼睛給收攝住了。
眼瞼修長,眼瞳大且黑,這是一雙典型的孔雀眼。但收攝住唐松注意力的卻不是這難得一見的漂亮眼形,而是眼睛裡點塵不染的澄澈。
雲淡風輕,點塵不染。
後世今生,唐松從不曾見過這般波瀾不驚,這般澄澈空明,卻又這般淡漠悠遠的眼神。
如此的白衣勝雪,如此的亭亭玉立,如此的拒人千里,如此的澄澈悠遠,四目對視之間,唐松恍然覺得眼前的少女根本就不存在於紅塵人間,她該是那翔舞於白雲流嵐之間、餐風飲露的飛天精靈。
後花園,豔陽高照,垂柳依依,月白襴衫的唐松與白裙勝雪的亭亭少女四目對視,良久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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