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如此,他怎麼會到得這麼快?」,方別駕冷冷一笑,「這位崔刺史原是六部裡跳樑小醜般的人物,全仗著將幼妹送入梁王府才攀附上武三思。沒想到這遭竟被武三思作為後手兒給重用到了襄州」
聽到這裡,唐松的心頓時涼了,果不其然就聽方別駕嘆聲道:「近來武三思為諂媚邀寵,特上本章自請於嵩山及萬壽山督造三陽及興泰兩處別宮以供天后每歲巡遊。既要建造宮室自然就少不得補充樂工及歌兒舞女」
「此事始作俑者雖是武三思,但天后既已御准此事。這徵召之事便成了皇差,加之這崔使君本就是出自武三思門下,於此事上自然更加用心。我與他又是這般複雜的關係……哎!說來也是龍華會上那柳眉表現的太出色,也太乍眼,此事既不能違逆,也很難彌縫啊」
這番話說完,方別駕一聲嘆息。
方公南明顯與這新任的刺史水火不容,通融不得。徵召之事又是皇差,再者那崔使君再草包但總是佔著名份上的優勢,畢竟他才是一州使君,無論軟硬兩手在此事上都是施展不開的,加之這次皇差徵召又急,便連緩急之間措手的時間都沒有,所以方別駕面對此事也只能是無奈。
唐松沉吟了一會兒,「既是徵召,那總有放還的時候吧?」
聽到這個,方別駕簡直就是苦笑了,「此事沒個定準兒,最好的情形是在二十五歲上放還,若是遲些便得捱到三十了。不過能放出來就算不錯。怕就怕老死宮中也未可知。歸根結底,此事只在天后一念之間,別人置喙不得」
「白頭宮女在,閒坐說玄宗」,心底陡然湧上的這兩句詩讓唐松心中越來越涼,柳眉今年才十五歲,便是最短的二十五歲放還那也要十年哪!
十年!
「那她這一入宮中便再無出來的機會了?」
「難!不過卻也不是全無機會。以柳眉的年紀被徵召進入宮中教坊之後,必定先是學徒。學徒做的好便能升為‘備選’,備選再上去就該入‘立部伎’,而後升為‘坐部伎’,若是‘坐部伎’上也能出色當行,再有機緣湊巧或許就能升為‘供奉’,真到了‘供奉’這等地位時,便可從宮城脫身,於洛陽城中擇宅而居。但宮中有事時只管去奉差就是,平時無事時儘可自由來往,只要不離開神都即可」
唐松不清楚宮中教坊的層級等次,但對「供奉」卻還是知道一些的。而他之所以會知道這些,跟李龜年及曹善才這兩個唐時的天才藝人有很大關係。
開元天寶中,李龜年可謂是最擅勝名的歌唱大家,其聲名之大已遠遠超越了宮城的範圍,可以說是天下皆知。對此,杜甫的《江南逢李龜年》有明確記載:
岐王宅裡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
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
曹善才也是音律大家,不過與李龜年不同的是他不是以歌唱,而是以精妙絕倫的琵琶技藝稱雄當世,對此,白居易《琵琶行》中亦有反映:
曲罷曾教「善才」服,妝成每被秋娘妒。
此詩中之善才便是指的曹善才。其與李龜年都是以樂伎被尊為「供奉」,且那曹善才祖孫三代都位列「供奉」,堪稱有唐第一音樂世家。
樂工雖被人輕賤,但一旦做到「供奉」,地位頓時會有天翻地覆的變化。不僅身受皇帝寵愛,往來也俱是王侯將相之家,可謂富貴尊榮、聲名顯赫。
這情形就如同後世裡歌手與歌唱家的區別,可以說一個樂工如果能攀上「供奉」大位的話,就等於一腳邁入了風流名士的門檻,除了人身獲得自由之外,更不會再任人輕賤。
除了李龜年這等男供奉之外,唐朝也不乏女供奉的例子,譬如玄宗朝同樣以歌唱聞名的許和子,再譬如以劍器之舞風靡長安的公孫大娘,都是以女子之身獲封供奉,從而登上了天下無數樂工仰望的巔峰。
只是此事說來容易,真要做起來……這普天之下凡有衙門就有教坊,樂工從業者不知凡幾,但許和子又有幾人?公孫大娘又有幾人?
何為巔峰?一人而已!
要想在萬千人中脫穎而出,最終登上這巔峰之位,何其難也!
這太難為柳眉了,自己是個男人,沒道理讓小丫頭去吃這常人不能忍受之苦。唐松撇開「供奉」這個念頭,迎著方別駕的目光沉肅問道:「在此事上我能做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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