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枕黃粱 小露鋒芒

唐旭這突兀的舉動一齣,滿園士子的目光頓時齊刷刷的集中到了唐松身上。古代縣衙升堂審案都不避百姓,此刻更不必說,士子們的這一舉動引得園外看熱鬧的香客遊人們也都向唐松看去。

當此之時,唐松真是眾人矚目。

「的,唐旭你一家全都不得好死」,見到這一幕,明隔子花牆外的莊海山口中邊罵,邊拔腳在人群裡左擠右扛的向掩著的院門處跑去。

他真怕少爺就像那繃的太緊的弓弦一樣就此斷了,心裡卻又隱隱覺得少爺怕是過不了這一關了。

這會兒他只盼著滿天神佛能保住少爺一條性命,至於能在文會上出彩,莊海山自己都不相信,更不敢去想。

唐家及張家那兩個小廝一臉的幸災樂禍,就連那轉身欲走的道袍老人也停住腳步轉過身來。

「我竟然佔了這人的身體,但我要不過來,他此刻也已經腦癱了」,唐松正自思量到這裡,身上陡然多了許多道注視的目光,頓時將他從那莫可名狀的狀態中驚醒。

此時他已完全融合了唐嵩的記憶,不過轉念之間便已弄明白了眼前的環境及當下的處境。只是因為剛才心神不在這邊,自然也就沒聽清楚唐旭說了些什麼,為什麼所有人都看著他。

轉念之間,他那探究的目光自然而然的便向張啟玉看去,因為在他融合的記憶中,這個人是這園裡所有人中素來對唐嵩態度最好的一個。

眾人看著唐松,唐松卻用疑惑的眼神看向張啟玉。花牆外看熱鬧的人不明白其中緣由,但園中這些士子們既與唐松同在鹿門山結廬讀書,長期交往之下自然是心知肚明。

「看來他這呆病又發作了」,一念至此,厚道些計程車子們免不得搖頭嘆息。有那不厚道的瞥一眼明府大人已經陰沉下來的臉色後心底悄然一笑。笑過之後再去看看唐旭,少不了要自語一句,「這可是同宗的堂兄弟啊,好狠!」,隨即由唐旭身上將目光轉向張啟玉。

唐旭也自知剛才的搶話難免會讓張啟玉心中芥蒂,只是為了給唐松施加更大的壓力使其更耗心神,他也顧不得這許多了。

見唐嵩疑惑的眼神投向他,張啟玉淡淡的瞥了唐旭一眼後站起身來向許縣令行了一禮,「明府大人教諭我等諸藝以讀書為高,而讀書首重於勤,實為金玉良言」

襄州張門顯赫一時,就連許知縣也不能不給面子,張啟玉既然站了起來,許知縣少不得要略忍一忍,只是他的眼神卻是將唐松盯得更緊了,他倒要好生看看這個士子到底是個什麼成色。

有了張啟玉的提醒,唐松什麼都明白了。說來這就跟後世開會時一樣,領導講完話,下面發言的人總要圍繞著領導的講話再闡發一通,意思還是那麼個意思,不過總要能說出新花樣才能得著彩頭。

今天這許知縣講話的主題就是「讀書有出息,讀書須勤」。眾人口中的「明府」其實就是縣令的別稱,一縣之長既管民政又管學政,他向士子們宣講這個也是題中應有之義。

縱觀中國幾千年的歷史,讀書人雖然代代不絕,但又有哪一朝的讀書人在考試上能跟後世的學生們相比?中考、月考、期中考、期末考、高考、招聘考、職稱考……若論考試經驗之豐富,唐松這穿越者足可笑傲當世。

拿出後世高考前魔鬼訓練法培訓出的議論文構思套路,再一轉念將一應所需的論據材料收集起來,最後將唐嵩記憶中時人的說話習慣套上,考試達人唐松幾乎是本能的完成了這一切。施施然站起身,在院內士子們多是幸災樂禍的注視下循著剛才張啟玉的樣子向許縣令行了一禮後開口道:

「諺雲:‘日進千文,不如一藝防身’。蓋雲習藝之人可終身得託。世間諸藝繁雜,而其大者莫如讀書以成才廣識,達則兼濟天下、敬君,流芳百世;窮亦能獨善其身,隱學授徒,亦能流芳百世。誠所謂:‘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然,讀書之要當首重於勤……」。

對唐松來說,這種題目的口頭作文實在沒什麼大不了的,後世裡只要是參加過高考且語文成績不至於爛到底的隨便來一個人都能應付。但他這表現卻著實讓莊海山及園內計程車子們嚇了一跳。

莊海山是最知道的,自家這位少爺打小就不聰明,偏偏受老爺影響太深要在科舉上闖出一條路來好光宗耀祖,人既不夠聰明心思又切難免就著了魔道,患得患失的厲害。往常別說是這樣縣令親自參加的大場面聚會,就是三五個士子私約的小切磋,一旦說要考校課業訂下題目,那考校前的幾天少爺註定就別想好好睡了,左琢磨右琢磨生恐那一句話說的不對,說得不好。往往好幾天的煎熬下來,真到了聚會考校的時候卻又緊張的連話都說不囫圇。

久而久之,再逢著這樣的場合他竟是隻聽別人的,自己一言不發。這一點上凡與他來往稍多一點的,譬如這園中士子們可謂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而今少爺不僅說了,而且還是發聲清朗、侃侃高言的如此流暢。雖然莊海山不太能辨明少爺究竟說的對不對、精彩不精彩,但他素來聰明,一看園子裡那些士子們的臉色,少爺分明說的極好,這天翻地覆的變化實在讓剛剛擠到園子門口的他不敢置信。

天爺爺,這是怎麼了?

要知道他剛才之所以如此急慌慌的往這邊趕,是算定了少爺必然答不出話來,最終急怒之下離魂症必然發作,最輕也得當場昏暈在地。他一路趕來就是準備收拾殘局背少爺離開的。

誰知道竟然會是這樣……擠出一身汗的莊海山頓住步子,使勁揉了揉了眼後再向唐松看去,不錯,這就是自家少爺呀!

只是……這變化也太大了……活像是兩個人似的……

莊海山正心神大震的時候,猛然聽到身後一連片的唱贊聲:「好一個‘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這小相公話說的通透」。

初唐末年雖沒有說書的,但大的寺廟中早已開了「俗講」,由和尚們在初一十五香客遊人眾多時登壇開講佛經,只不過這種俗講卻跟高僧在蓮花座上講經不同,乃是將佛理以說故事的方式講出來,譬如佛祖割肉飼鷹等等,後世說書行即由此發源而來。

這些個香客遊人們平日裡聽俗講聽得多了,緊要處的喝彩已經成了習慣,此刻見這唐松相貌清俊。「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話語又委實簡潔有理,頓時忍不住就喝彩出聲。

這聲喝彩愈發讓莊海山驚喜的不知所云,園中那些士子們也都不約而同收起了臉上的玩笑神色,挺直了腰背。

這說話的……還是那個……唐呆子?

唐旭作為始作俑者,雙手伏案,身體早已在不自覺中挺的筆直,眼睛裡滿滿的全是不可置信。唐嵩侃侃而言,氣貫意達,精神再健旺沒有了,那裡還有半點那郎中所說的油枯燈盡的樣子?

便在這些人越發不解的驚詫迷惑中,唐松的發言已近尾聲,開口作結語道:

是以:富家不用買良田,書中自有千鍾粟。

安居不用架高堂,書中自有黃金屋。

娶妻莫恨無良媒,書中有女顏如玉。

出門莫恨無人隨,書中車馬多於簇。

男兒欲遂平生志,五經勤向窗前讀。」

這首北宋真宗御製的《勸讀詩》可謂是將讀書的功利性赤裸裸的揭示了出來,要勸人讀書再沒有比這更好的說辭了。這首詩從問世之日起便轟傳天下,此後數百年間代傳不絕,直至唐松穿越前的後世依舊是盡人皆知,單從這流傳情況上即可看出此詩的殺傷力之大。

今日主持聚會的許縣令本也是嶺南貧寒士子出身,當年赴京應試的盤纏都是四處告貸借來的,其間不知受了人多少白眼。此後前往長安一舉明經中試,曲江賜宴、雁塔留名,雖然沒有進士科的榮耀,但那種一雪多年積鬱,揚眉吐氣的暢快也是難以用語言形容。此後由從吏部分發的從九品官吏做到如今正七品的襄州首縣,富貴權勢可謂是一樣不缺。而追根溯源,他這人生遭際上天翻地覆的變化全是由讀書科舉而來。

有了這樣的人生經歷,許縣令再聽到這樣的《勸學詩》真是份外有感,只覺字字句句都印證在了他身上,說到了他的心口裡,而人生中除了忠君孝親之外再沒有比這更真更大的道理了。是以唐松話剛說完,他老大人已伸手一拍案几,擊節讚道:「字字句句直指人心,遍天下為人父母者都該好生聽聽,說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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