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史的事不算多,他官階高,每過七日,便可休沐一日,他休沐的時候,才會離開府衙,他也不做其他事,就是到隔壁村子去,給隔壁村子裡的孩子上上課,發點吃的。
這個村子人不多,大多都是老幼,沈明跟著秦楠去村子裡,一起幫著村子裡的人修房子,講課,不由得有些奇怪:「這個村裡的男人呢?」
「沒了。」
秦楠平淡出聲,沈明有些奇怪,詫異道:「怎麼沒了?」
「這裡原本是沒有村子的。」
秦楠敲打著釘子,同沈明解釋:「後來成立有一些人,家裡的男人死了,就留下老幼,成立待不下去,最後我便讓人全都安置在了這邊。這邊有些薄地,他們能幹活的會種點地,我也會接濟。」
「這一個村,」沈明詫異道,「都是你接濟?」
秦楠點點頭,沈明不由得回頭看了一眼:「你有這麼多錢嗎?」
秦楠聽到這話,皺起眉頭,認真道:「在下月俸二十兩銀子,每月五十石糧食,每年絹布二十匹,棉布一百匹,這個村一共五十人。加上他們自己的錢,綽綽有餘。」
「你……你挺有錢的哈。」
沈明察覺到秦楠生氣,打著哈哈。秦楠看著沈明,憋了半天,什麼都沒說。
沈明每天跟著秦楠的時候,黃河固堤也到了尾聲。
八月連著下了七、八日暴雨,洪水欽天監所測,如約而至。
那幾日顧思都睡不好,黃河每次大雨,都多少要有受災,這一次顧思雖然按時完成了加固,卻也不確定最後結果。因為這一次的洪水來得比過往都要積累得多,夜裡柳玉茹睡覺,都覺得雨聲大得她不安穩。
每天晚上,顧思和柳玉茹都不敢睡得太死,顧思都在等著急報,怕哪裡受災,他方便趕過去。
黃河可能決堤的口子,顧思都已經讓人提前疏離,等大雨結束之後,各地災情上報上來,這一年黃河雖然也有一些決堤,但是因為提前疏散,並沒有造成人員傷亡。這是近百年來,第一次黃河受災沒有人員傷亡的例子,顧思拿到了結果後,整個人都癱軟了下去,還是旁邊柳玉茹扶住了他,顧思才舒了口氣,趕緊道:「我這就上報陛下。」
顧思忙著去寫奏摺的時候,傅寶元坐在書房裡,他呆呆看著面前的摺子,一句話沒說。
陳氏走進來,看著傅寶元,笑著道:「今年黃河終於沒事兒,可感謝老天爺了。」
聽到這話,傅寶元慢慢笑了,他白白圓圓的臉上,帶了一絲疲憊:「哪裡是感謝老天爺?該感謝的,是顧大人才對。」
「老天爺?」
傅寶元嘲諷一笑,隨後搖了搖頭,起身離開了去。
黃河固堤有了效果,整個永州的氣氛都有些不太一樣起來。第一個階段完畢,顧思就要開始做第二件事——改道修渠。
這是整個黃河修繕裡最耗時、最難、最耗錢的過程。按照顧思的規劃,從今年八月旬到明年三月,都在做這件事,需要十萬人參與,兩萬人後勤,一共十二萬人,這可謂百年難有的浩大工程。
這樣一個工程,若是稍有不慎,便可能是拖垮一國的災禍。
所以顧思不僅是要壓住下面,還要時時刻刻安撫著範軒,讓他放心,絕不會出事。
顧思思索著,要辦這件事,他不能再像之前,隨便是個人,就敢來搞一次刺殺。
顧思琢磨了片刻,暗聯絡了範軒,範軒給了他五千兵力,將五千人馬駐紮在司州和永州交界處安陽。
這時候,柳玉茹從東都調來的人也到了滎陽,顧思有了人,心裡就有了底,人到的第二日,他便邀請了所有人,將第二個階段的計劃理清,而後同王思遠道:「王大人,在此之前,在下想請您幫在下主持一個公道。」
王思遠有些疑惑:「什麼公道?」
「前些時日,有人打算刺殺本官,」顧思掃過眾人,「之前事務繁忙,本官沒有追究,如今堤壩都已經穩固,那麼也是時候,清一清老賬。」
王思遠聽著這些話,臉色不太好看:「顧大人,這個案子一直在查。」
「本官懷疑滎陽的有官員官官相護,打算讓自己的人親手接管此案。」
顧思直接開口,王思遠皺起眉頭:「你這是在暗自我們滎陽官府做事不利?」
「這麼久什麼都查不出來,難道我還要我誇你們好棒?」
顧思嘲諷出聲,他在東都懟整個御史臺都不在話下,放開來懟,王思遠又哪裡是對手?一句話過去,便嘲諷得王思遠幾乎要站起來。
他在永州作威作福多年,已經許多年沒人這麼和他說過話。他喘著粗氣,氣得笑起來:「好好好,顧大人厲害。顧大人要查,那就讓顧大人去查,放開了查!」
「多謝。」顧思淡淡開口。
等所有人將會開完,王思遠走出來,立刻同旁邊人低聲道:「去把那幾個衙役處理了。」
而與此同時,顧思也同時吩咐道:「去將當時押送殺手和百姓的衙役給我找來。」
兩邊人馬同時往著那幾個衙役在的地方趕過去,沈明跟著秦楠一起走出來,秦楠看見沈明跟在他身後,淡道:「沈大人不去抓人,跟著本官做什麼?」
「別叫沈大人。」沈明擺了擺手,「辭官了,你叫我沈明就行了。」
秦楠沒說話,沈明跟著秦楠,嘀咕著道:「我說秦大人,你當一個刺史,得罪的人一定很多吧,你就不害怕嗎?我保護你,你應該覺得高興才是。天天這麼嫌棄我,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秦楠上了馬車,閉著眼不出聲,沈明坐在邊上,嘴裡掉了根草,拿了本書在看。
秦楠見他安靜了,睜開眼睛,看見他在看書,不由得道:「看什麼書?」
「哦,」沈明轉過頭去,回道,「在看《左傳》。」
「你看《左傳》?」秦楠有些詫異,沈明有些不好意思,「大家都覺得我出身低,沒讀過什麼書,我想著得培養一下,就從《左傳》看起。」
聽到這話,看著沈明那不好意思的模樣,秦楠看了片刻,卻是慢慢道:「有喜歡的姑娘了吧?」
沈明愣了愣,臉上的表情明明白白賣了他。秦楠繼續道:「姑娘還很有學問,你覺得自個兒配不上他?」
「秦大人,」沈明震驚了,「你算命的啊?」
秦楠笑了笑,卻是道:「都年輕過。」
說著,他眼裡帶了幾分懷念:「我以前也這樣。」
「您是成功人士,」沈明趕緊道,「來來,分我一點經驗。我現在喜歡那個姑娘吧,」沈明有些不好意思,「就,出身比我好,長得也比我好,人脾氣雖然大了點,但終歸比我,還比我會讀書,嗨,就什麼都好。」
沈明說著,竟然感覺有幾分絕望。什麼都比他好,人家看上他啥?
秦楠看著他苦惱,過了片刻後,他卻是道:「你為什麼跟著顧思?」
沈明覺得秦楠問得有些奇怪:「他是我兄弟,我自然就跟著他了。」
秦楠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後,他卻是道:「你人不錯。」
「那是,」沈明有些高興,「相處過的人都這麼說。」
不過想了想,沈明又道:「不過以前也不是,以前不喜歡我的人可多,都覺得我這個人,脾氣差,刁鑽,還有些憤世嫉俗。跟了哥以後,也不知道怎麼的,」沈明想著過去,慢慢道,「感覺自個兒吧,像一塊被打磨的石頭,越來越光滑。我不是說不好——」
沈明轉頭看秦楠,笑了笑道:「就是不像以前那樣,看這世界哪兒哪兒都不好。我現在脾氣好多了,挺開心的。」
秦楠聽著沈明說著自己,他不知道是在想些什麼,他看著外面,好久後,終於道:「現在這個時間點,衙役一般在外巡邏。」
沈明愣了愣,一開始他沒反應過來秦楠這是什麼意思,隨後他就反應過來了。
顧思派出去的人,根本不清楚滎陽的制度,按照東都的習慣,此時此刻是衙役修整的時間,於是他們都直接奔著縣衙去了。
「快去吧。」
秦楠催促了一聲,沈明反應過來,他說了句「多謝」,趕緊去了大街上。
他挨著人問過去,就怕那些衙役提前遭了毒手。
然而在街上晃盪不久,他看見顧思派出去的人已經提了人回來。
沈明舒了口氣,他趕緊上前,高興道:「你們不是去縣衙了嗎?我才知道這個時間點衙役都在外巡邏,不在縣衙,人怎麼抓到的?」
「運氣好。」侍衛高興道,「本來是要去縣衙的,結果路上遇到個衙役,我們就奇怪這個時間點怎麼還有衙役,找了旁邊路人問了,才知道原來現在是巡邏的時間。於是我們就去了縣衙,拿到了他們執勤的時間範圍表,便趕過來把人抓了。我們動作快,一個沒少。」
聽到「一個沒少」,沈明也笑了起來。
他轉頭看向被抓的壓抑,露出和善又詭異的笑容道:「很好,一個都沒少,落到我們手裡,我勸你們還是招快點,不然……」
沈明看著所有人,笑了一聲,沒有多說。
這些衙役被帶回了顧思的府邸,沈明和顧思連夜審了一晚上,審完之後,便出去抓人。
得知這些壓抑被抓,王厚純在家裡狠狠砸了東西。
「混蛋!混蛋!混蛋!」
王厚純一腳踢翻了椅子,憤怒道:「他們怎麼會抓到的?」
王厚純扭過頭去,捏起身後人的領子,怒喝道:「不是讓你們去了嗎?怎麼比他們還慢?!」
「老爺,不能全怪我們啊。」
那侍衛顫抖著身子道:「有人提醒了他們,他們還去縣衙拿到了執勤表,我們哪兒能有他們拿著執勤表找人快啊?」
「有人提醒……執勤表?」
王厚純唸叨著,片刻後,他放開了侍衛,連連點頭:「好,好的狠,新主子來了,都會咬人了。」
說完,他轉過身去,往外跑去道:「去叔父家,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