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長風渡 墨書白 第2頁,共2頁

沈明愣了愣,隨後猛地想起來:「對,秦楠約他掃墓。」

說著,他就湊過去,看著顧思,小聲道:「咱們去嗎?」

「不去。」

顧思吃著飯,平靜道:「今天你要啟程去平淮幫我建工,那邊堤壩去年就已經上報缺損,你好好盯著,不能出任何問題。」

「哦。」

沈明有些興致缺缺,想了想,他忍不住還是想要再爭取一下道:「秦楠的夫人是洛依水,去給洛依水掃墓,那肯定會講點過去的事情,咱們都知道洛子商是洛依水的孩子,你不想知道洛子商的身世?之前你不是特意還讓世安哥去查洛子商的爹嗎?」

「趕緊吃完,」顧思瞪了他一眼,「吃完就走,別給我廢話。與其和我說這麼多,不如去書房多給叶韻寫寫幾封信。」

聽到叶韻,沈明面上表情就有些不自然,他輕咳了一聲,趕緊扒了幾口飯,隨後便匆匆離開了。

顧思帶著柳玉茹慢悠悠吃完飯,便去了房裡,換了一身粗布常服,隨後同柳玉茹道:「今天不是出門嗎?我同你一起去。」

柳玉茹本是要出門去看地的,見顧思跟在身後,笑著應了。

兩人一起出了門,顧思拉著柳玉茹在街上閒晃了一會兒後,便拉著柳玉茹拐入了一個小巷,小巷裡有一架馬車,柳玉茹有些茫然:「這是?」

顧思沒有多說,拖著她上了馬車,在馬車上換了衣服,由著馬車拉著他們出了城。

「這是做什麼去?」

柳玉茹有些奇怪,顧思倒也沒有瞞她:「去洛依水的墓邊去。」

「你不是說不去?」

「誰知道府裡有沒有洛子商的人?」

「那不帶沈明?」

「他太冒失了。」顧思直接道,「洛子商小心得很,帶他我不放心。」

柳玉茹知道了顧思的打算,跟著顧思出了城後,由顧思的人領著,從後山到了洛依水的墓地。

給他們帶路的人熟門熟路,明顯是提前來踩過點的。

洛依水的墓地修在半山腰,在這山上圈出了一塊地來,鋪上了青石板磚,修成了一塊平整的園子。

這個園子裡就洛依水一座孤墳,墳墓修得十分簡潔,但園子裡卻是種植了各類花草,還修建了涼亭。墳墓前前種著兩排蘭花,郁郁青青,旁邊修建了一個小石桌,秦楠跪坐在石桌邊上,石桌上放著酒,他似乎是在同人對飲一般,酒桌上方了兩個酒杯。

他沒有穿官服,穿了一身藍色常服,頭髮用髮帶束著,看上去簡單又溫雅,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年書生。

顧思和柳玉茹潛伏在樹叢裡,顧思拉著柳玉茹趴下,又給她腦袋上頂了一從小樹叢,然後兩個人就趴在地上,默默等著洛子商來。

等了一會兒,洛子商便來了,他穿了一身素色錦袍,頭戴玉冠,上前去和秦楠見禮,兩人都客客氣氣,可見過往幾乎是沒有什麼交集。

秦楠領著洛子商上了香,洛子商讓僕人拿過酒來,平和道:「我聽聞姑母好酒,她在揚州尤好東街頭的春風笑,我特意帶了一罈過來,希望姑母喜歡。」

說著,他用酒罈倒了半壇在地上。

秦楠看著那壇春風笑,低垂了眼眸:「你來時,便知道要見到她了?」

「沒什麼親友,」洛子商語氣平淡,「還剩幾個親戚,自然都是要打聽清楚的。這次知道會來滎陽,便打算過來祭拜了。」

「她得知你這樣孝順,會很高興。」

洛子商沒有說話,兩個男人在洛依水面前站了一會兒後,秦楠道:「剩下半壇酒,我們喝了吧。」

洛子商應了一聲,他和秦楠一起坐在了石桌邊上,洛子商給秦楠倒酒,兩個人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喝酒,許久後,秦楠感慨出聲道:「好多年沒喝過揚州的酒了。」

「姑父到滎陽,應該有二十年了吧?」

洛子商摩挲著酒杯,慢慢道:「快了。」

秦楠笑了笑:「我走的時候,子商還沒出生,大嫂還懷著。」

洛子商頓了頓喝酒的動作,秦楠的這個句子很奇怪,他沒有說全,正常人說這句話,應當是「你還沒出聲,大嫂還懷著你。」,可他卻隱去了「你」這個字。

顧思和柳玉茹在暗處對視了一眼,聽著秦楠慢慢道:「你長得很像依水,尤其是鼻子和唇。我早聽說你要來,前天酒宴,你一齣現,我就認出來了。都不需要別人說。」

秦楠笑了笑,隨後轉過頭,慢慢道:「你早該來見見她的。」

「這些年太忙了。」洛子商苦笑,「您也知道,這些年事兒多。」

「是啊,」秦楠感慨出聲,接著卻道,「什麼時候,事兒都多,只是這些年尤為多了些。東都不好呆吧?」

說著,他抬眼看向洛子商,洛子商笑了笑:「還好吧,也沒什麼不同。」

秦楠沒有說話,他就是和洛子商靜靜喝酒。

他眼裡很清醒,似乎帶了一種,超出與眾人的清醒。因為過於清醒,所以又帶了幾分痛苦悲憫在眼裡。

兩人喝了片刻後,洛子商才道:「姑母是個什麼人?」

聽到這話,秦楠笑了:「你不是打聽過嗎?」

打聽,自然是打聽過的。

可對於這個洛家大小姐,有的都是外面的傳言。揚州曾經的第一貴女,揚州一代傳奇。

她出身百年名門,五歲能誦,八歲能,十歲一手《山河賦》,便震驚整個大榮。

她不僅有才,還貌美無雙,十歲揚州花燈節發生踩踏,她登樓擊鼓,用鼓聲指揮眾人疏離,月光下她白衣勝雪,似若仙人下凡,於是從此美貌名傳天下,豔冠揚州。

那時揚州傳唱著她的詩詞,閨女子仿著她的字跡。

她是洛家的天才,洛家的驕傲。

所有人都以為,這樣一個女子,他日哪怕入主宮,也不無可能。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卻在她十七歲那年,草草出嫁,嫁給了一個普普通通的世交家的子弟,跟隨著那個人遠去滎陽,從此了無音訊。

那人便是秦楠。

「聽說姑母再不回揚州,是因為祖父不喜你們這門婚事。」

洛子商笑了笑道:「可是當真?」

秦楠聽到這話,不由得笑了,眼裡帶了苦澀:「我這門婚事,伯父自然是不喜的。我們秦氏也曾是高門,後來因涉及黨爭,我父親與祖父都被問斬,我與母親無依無靠,幸得伯父收留。我不會講話,十七歲也不過只是個進士,與依水比起來,那便是雲泥之隔,伯父不喜歡我,這是應當的。」

「有一句話,頗為冒犯,」洛子商見秦楠沒有說到正題,便直接道,「只是除了姑父,我也無處可問。既然姑父一直說您與姑母雲泥之隔,祖父又是如何同意你們的婚事的呢?」

秦楠沒有說話,他靜靜看著洛子商,洛子商沒有迴避他的目光,許久後,秦楠慢慢道:「你是不是以為,她是與我私奔來的滎陽?」

「不是我以為,」洛子商張合著手小扇,「是許多人,都是同我這麼說的。」

聽到這話,秦楠沒有出聲,他喝了一口茶,而後挺直了脊樑。

他認真看著洛子商,一字一句道:「其他話,我由他們去。可有一點你卻得明白,洛依水,是我三書禮、八抬大轎、明媒正娶迎娶的妻子。沒有半分苟且,我與她,更無半點失禮之處。他人可以誤解她,獨你不能。」

「那為何不回揚州呢?」

洛子商譏諷笑開,秦楠看著他的笑容,慢慢道:「你怨她嗎?」

「姑父說笑了,」洛子商垂下眼眸,「我與姑母從未謀面,只有孝敬之心,何來埋怨?」

秦楠聽著他的話,眼裡卻全是瞭然。

他喝了一口茶,慢慢道:「洛子商這個名字,是她取的。」

洛子商頓住了張合著小扇的手,聽秦楠道:「當時她與大哥都尚未成親,她取這個名字,說等洛家第一個孩子出生,就叫這個名字。這的確是你的名字。」

洛子商手心開始帶了冷汗。

秦楠繼續道:「你問她為何不回揚州,我告訴你。」

「我與她的婚事,伯父雖然不喜,但她的確是伯父許給我的,而她也的確自願嫁給我。她嫁給我時只有一個要求——」

說著,秦楠抬起頭,看向洛子商,清明帶了幾分寒意的眼倒映著他的影子。

「永不入揚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