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燁愣了愣,隨後不由得笑起來:「你可真是太聰明了些。」
「剛好,我也有事,想找周大人。」
顧思笑了笑,他轉過頭去,看著街上人來人往,神色間似乎帶了幾分憂慮。周燁不由得道:「你可是遇到什麼事?」
「的確是,」顧思轉過頭來,看著周燁,嘆了口氣道,「這事兒我還在斟酌,是不是該說。」
「你先說來與我聽聽。」
「你應當知道,我舅舅是原吏部尚書江河。」
聽到這話,周燁神色頓時認真起來。
江河是因為梁王獲罪入獄的,入獄之後的具體情況,顧思就再不清楚了,可他與梁王牽扯頗深,如今顧思若是想要出面撈他,多少都會引起範軒的不滿。
「過去我不懂事,胡作非為,就是想著有舅舅當我的靠山,人在時我靠著人家作威作福,如今他落難,我沒有就這麼幹看著的道理。」
顧思打量著周燁的神色,慢慢道:「我對新朝絕無二心,想找我舅舅,也不過只是親人之情,與立場沒有半分關係……」
「我明白,」周燁點頭道,「你不用同我說這麼多,你我是兄弟,我對你沒有半點猜忌。我只是擔心,你如今貿貿然問出去,會耽誤你的仕途。」
「可我不問,他人就想不起來了?」
顧思苦笑:「倒不如坦蕩一點,至少還落個君子名聲。」
周燁不說話了,許久後,周燁出聲道:「這事兒你先不要同別人提,我替你去打聽,摸準如今大家對江尚書的態度後,你再看如何行事。」
顧思等的也是這句話,他點點頭,拱手道:「謝過了。」
「有什麼要緊?」
周燁笑了笑:「都是應該的。」
兩人說著話,便到了周府。周高朗的府邸是範軒賜下的,原為一個高官的家宅,東都城破的時候這家人舉家逃了,人沒抓到,便封了宅子上繳了國家。
這院落修建得極好,一路亭臺樓閣,顧思走了將近一刻鐘,才到了書房,顧思站在周高朗面前,周高朗正在看著一張地圖,上面還是大榮過去的版圖,周燁將人帶到,便不出聲離開了去,顧思站在周高朗身後,恭敬道:「周大人。」
周高朗應了一聲,轉過頭來,他上下打量了顧思一眼,笑起來道:「升官了,精氣神都不一樣。」
說著,他走到桌邊,捻了一顆棋子,敲了敲棋盤道:「來坐吧,我們手談一局,隨意聊聊天。」
顧思恭敬上前來,坐在了周高朗對面,周高朗提子先行,棋子落下的時候,外面最後伺候著的人也離開了,從房間到院落空無一人,外面烏雲佈滿,周高朗淡道:「看來是要下一場大雨。」
「應當是。」
落棋的聲音在房間裡響起來,一下接一下。周高朗看著棋盤,淡道:「之前我與範大人圍困東都,本是打算打下東都,再派人回望都救援。燁兒在我門口跪了一晚上,他同我說,與你相交時間雖然不長,但你與他卻不是兄弟,勝似兄弟。」
顧思沒敢說話,他看著棋盤,神色不動。
但其實他內心是有些擔心的,他不清楚周高朗說這些話是為著什麼。
「我答應了他派人增援,但也要求他之後留在望都。在此之前,老範本來打算讓他在京城,給他一個大官。自從梁王入東都之後,他一直在忙前忙後,以功勞來說,他的確該在東都有立足之地了。可我沒有讓他留下,你可知是為什麼?」
顧思拿棋的手頓了頓,他垂下眼眸,沒有說話。
「為何不說?」
周高朗目光落在他指尖的棋子上。
「下官不敢。」
顧思放下了棋子,周高朗笑出聲來:「看來你是明白,我留他在望都,是希望給周家留個根基。所以我同老範說,我擔心燁兒日後壓過平兒,所以故意這麼安排。老範信了,便給了兩萬軍,替我解決這個家事。」
「您同大哥說過嗎?」
顧思平淡開口,周高朗搖搖頭:「沒有。這話若是說了,他沉不住氣,怕是會讓老範看出破綻來。」
「那您告訴我這些,是打算讓下官做些什麼呢?」
周高朗沉默不語,片刻後,他淡道:「你知道,下棋這種事兒,有時候棋子得提前放,放得晚了,就沒用了。燁兒得對我心生不滿,老範才覺得正常。可若等以後真出了事,我再同燁兒解釋這些,他又會信嗎?」
周高朗嘆了口氣,似是無奈:「我今日同你說這些,便是指望著,等日後真走到了那一步,這些話,得由你說出來。不僅得由你說,你還得讓他信。」
顧思聽得這話,算是明白了,周高朗這是讓他平日就得多有暗示,但又不能讓周燁真看出來,可是等話說出來的時候,周燁得覺得,的確是如此。
顧思苦笑起來:「您太為難下官了。」
「你是個聰明孩子。」周高朗抬眼看他,「我覺得這對你來說,是小事,不是嗎?」
顧思有些無奈,但他只能勉強道:「下官盡力。」
周高朗點點頭,見他沒有繼續說話,便道:「還有什麼要問的?」
「下官不明白,」顧思直接開口,「大人為何這樣信得過下官?」
猜忌天子這種事,怎麼會就這樣同他一個在政治上只是毛孩子的人說?
周高朗挑了挑眉,有些奇怪道:「信不過你,我送你坐到這位置上?」
顧思一時啞口無言,周高朗下著棋,淡道:「我知道你不會背叛燁兒,燁兒不會背叛周家,也就等於你會一直站在周家的立場上。」
「大人說錯了,」顧思神色平淡,他抬眼看向周高朗,眼裡全是認真,「思站的不是周家,思站的是百姓,是公正。」
周高朗沒說話,他看著顧思。
這個年輕人的眼睛裡一片清明,帶著他們這些年人難有的執著。
周高朗笑了笑。
「那就是周家的立場。」
顧思心裡鬆了口氣。
他這話,本就是敲打。他與周燁是兄弟不錯,但他並不願意被周高朗繫結。
得了周高朗這句話,顧思終於放下心來,他問了最後一句:「下官最後還有一個疑惑。」
「你說。」
「我想確定,您防範的,是陛下嗎?」
顧思定定看著周高朗,他沒有忽視周高朗臉上任何神情。
他詫異發現,在他說完這句話的瞬間,周高朗的面容上,呈現出了極其短暫的、近乎於難過的表情。
只是這情緒一閃即逝,周高朗又恢復了平日的模樣,苦笑起來:「我與老範幾十年生死兄弟之情,我是不會防範老範的。我的命當年是他保下來的,他若要砍了我的腦袋,砍了就砍了,我沒什麼好說。」
聽得這話,顧思有些奇怪,緊接著,他就聽周高朗嘆息道:「我防的,是範玉啊。」
顧思愣了愣,片刻後,他腦子嗡的一下。
他知道自己不該衝動,可是那一瞬間,卻下意識脫口而出:「陛下如今身體可是有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