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玉茹思索著,憋了好久後,她終於還是悄悄下了床,披了一件衣服,便打算出去。然而才悄悄開了門,就聽顧思聲音平淡響起:「去看葉公子嗎?」
柳玉茹僵了僵,過了片刻後,她嘆息道:「我睡不著,總想著,萬一他出了事兒……」
說著,她音調有些艱澀:「出了事兒,最後一面,我當在才好。」
顧思沒說話,好久後,他站起身來,披了衣服,卻是道:「我隨你過去看著。」
「你休息吧,」柳玉茹嘆了口氣,眼裡帶了些疼惜,「你也累了。」
顧思不語,他繫好衣服來到柳玉茹面前,從旁邊提了燈,替她掌著燈道:「走吧,我同你過去。」
兩人提著燈走在長廊上,往葉世安的屋走去。柳玉茹感覺這個人走在身邊,為她擋著風,她心裡突然就放開了許多,她突然很想和顧思說說話,說她心裡的難受,焦慮,不安。可她一貫忍耐,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顧思察覺旁邊人情緒湧動,他轉頭看了她一眼,見她低垂著眉目,便伸出手來,握住了她的手,平和道:「天塌下來,我總是在的。」
柳玉茹一陣鼻酸,她低著頭,帶著鼻音,應聲道:「我知道。」
兩人走進房裡,葉世安還躺在床上,叶韻躺在另一張床上,兩人到了之後,柳玉茹坐到旁邊位置上,靜靜看著葉世安。
若此時是一個人看著葉世安,她大約會害怕。她其實膽子並不大,也並不夠堅強,她害怕面對生死別離,只是這老天要逼著你面對時,避無可避,那也只能迎頭上來。
然而如今她還有一個人,顧思站在她身後,靜靜陪著她,她驟然感受到了一段感情所帶給人的慰藉和力量。
葉世安高熱得有些迷糊了,他斷斷續續喊著許多人的名字,他爹,他娘,叶韻,他叔父……
他含糊著說著什麼,柳玉茹靜靜看著他,她突然很想和顧思說些什麼,她苦笑起來,低聲道:「他這個人啊,一輩子就是活得心思太重,凡事都往自己身上攬,小時候就這樣,長大也沒變。」
顧思坐下來,柳玉茹靠在顧思邊上,顧思身體僵了僵,片刻後,他抬起手,搭在柳玉茹的肩上。
柳玉茹慢慢道:「你知道以前我為什麼想嫁給他嗎?」
「為什麼?」
「因為小的時候,他每次出遠門,都給叶韻帶禮物,我羨慕極了,我也想要這樣一個哥哥。我同叶韻說了這事兒,後來也不知道為什麼,之後他只要出遠門,總記得給我帶一份禮物。」
「我那時候覺得,這個人對人太好了,我若嫁給他,應當是極好的。」
「他真的是個很好的人。」
柳玉茹聲音有些哽咽。
雖然相交不深,然而在她年少時光裡,這個恪守禮節的少年,卻是為數不多的光彩。
顧思或許難以明白,對於一個感情貧瘠的人而言,所有感情都多麼珍貴。叶韻給過她一顆糖,她就能牢記在心;顧思為她過個生日,她就能生死相隨。
其實她也明白,葉世安於她,不僅是故交,還像她年少時的某些標誌。顧家北遷,柳家流亡,葉家家破人亡,揚州已不是她記憶的揚州,大榮也不是她以為的大榮。
亂世所帶來的惶恐與不安,一直埋藏在她心底,她始終剋制忍耐著這些情緒,卻終於在逃亡十幾日、自己差點死去、葉世安生死不明、叶韻昏迷不醒時,統統爆發出來。
她內心翻滾,她怕葉世安第二天睜不開眼,可這種害怕,不僅僅是對葉世安這個人的感情,更多的,若是葉世安死了,柳玉茹的過去,或許也就徹底沒了。
她其實很想和顧思說這些,直接說我害怕,我惶恐,我難受。
可她說不出口。
太漫長時間裡教會她的沉默和偽裝,讓她無法將內心那些東西直訴於人。她只能撿點她腦海的東西,與顧思慢慢訴說。
說著說著,她心裡終於慢慢平和下來,這時候她才察覺,顧思一直沒有回應,她有些奇怪,抬頭瞧他:「為什麼不說話?」
「為什麼要說話?」
「我心裡難受,」柳玉茹苦笑了一下,言語輕描淡寫,似是無事「就想同你聊聊天。」
顧思沉默著,他似乎有些抗拒這些話題,然而他抬眼,看著那姑娘琉璃一樣的眼,他突然就明白了她此刻的感覺。
她累了。
她害怕。
顧思心軟下來,他嘆了口氣,過了很久,他努力開口道:「我小時候很討厭他,因為我爹總拿他和我比,我又比不過。」
柳玉茹聽到這話,輕笑出聲,顧思抬眼看著前方,慢慢道:「我希望他好好的,今夜別出事。」
「那是自然的。」
「不然,我真的就一輩子都比不過了。」
聽到這話,柳玉茹愣了愣,她抬頭看他,顧思垂下眼眸,繼續道:「你也別擔心了,你靠著我睡吧,等一會兒,若是他醒了,我叫你。」
柳玉茹應了聲,她靠在顧思肩上,感覺顧思的溫度從衣衫透到她身上,她靜靜靠了一會兒,終於是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