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未落地前,事實沒出來前,誰也不是諸葛亮、誰也不能預測先知。忐忑過後,終於得來了確切訊息。——原來,燕軍的確是要入關,並且他們選擇的路線是從盧龍開始。
……
但事實真是如此麼?但塵埃已經落地麼?
……
在得到盧龍急報兩個時辰後,又一道急報從遷安傳出。
遷安守將遣派驍勇、殺出重圍,血透重鎧,到達灤州時,累得話都說不出來了,只示意從懷中取出一道文書,文書上亦沾滿血跡,開啟後,上邊只有一句話,十二個字:「陳賊率部圍城;攻急,難敵,求援」。
灤州守將大驚失色。
原來燕軍打盧龍是假,攻遷安是真。
遷安若失,則灤州斷一左臂,事將危矣!要說這位守將也是當機立斷之人,當即傳令,選揀精銳,定下明天一早就出城奔赴遷安馳援。同時,寫就急報一封,送去樂亭。請求樂亭守將明早亦出軍,配合行動。
……
夜色漫漫,天尚未亮。
灤州守將一夜未眠,剛接到部將稟告,說已經選揀好了精銳,可以出城;正準備去營中送行,鼓舞一下士氣。城外探馬飛奔來報。
「報!三十里外,發現燕賊大軍。」
「三十里外?」
「看其旗號,乃陳賊親率。」
——遷安急報上明明說:「陳賊率部」;陳虎既已在遷安,這裡卻怎麼又冒出一個陳虎來?難道說,遷安已破?
灤州守將倒抽一口涼氣。
——他卻不知,這前來打灤州的,其實便是李國昌。之所以用陳虎旗號,乃是一個計策。陳虎用兵,「鬼蜮難知」。何為「鬼蜮難知」?不但快,並且虛虛實實,令人琢磨不透,從而顧此失彼。
……
眼看自身難保,哪裡還再顧得上遷安?
灤州守將「當機立斷」,果斷下令:「遷安或已失。就算不失,陳賊主力既來犯我,馳援遷安也已無必要了。命準備出城的各部自歸本營,做好防禦守城準備。……,再送一道急報給樂亭,就說我部即將要遭到賊軍主力進攻,請其速來馳援,為我呼應。」
……
圍盧龍、打遷安、兵臨城下。半日一夜之間,灤州三驚。
陳虎總共只帶了不到三萬人出關,此番攻略永平路,還留下了李鄴三千遼西軍沒動;實際運用的兵力只有兩萬四五。但展開之後,或虛或實,或圍或打,起到的效果卻不啻十萬大軍。
——他所以能做到遼陽丞相的職位,執掌一方、形同分疆,一方面是因為他和鄧舍的關係;另一方面卻也是因為他自身的能力。要不然,即便鄧舍把他抬得再高,底下諸將也不會服氣。
……
李國昌率部來到,午時前,完成了對灤州的包圍。樂亭守將膽怯,不敢出城。
當天晚上,遷安城破。陳虎毀其城牆,盡屠降卒,隨即南下,馬不停蹄,於次日清晨,和李國昌會師一處,兩軍並攻。猛攻一日一夜,灤州城破。
依照前例,接著又是毀城牆、屠降卒。兩天功夫,連滅兩城。
陳虎親寫招降文書,附帶灤州、遷安守將的首級,遣人送去盧龍、樂亭:「降,不失富貴;不降,屠」。
樂亭守將早嚇破了膽子,立刻開城投降。盧龍守將倒是想做「忠臣」,奈何他不怕死,不代表他的部將們也不怕死,受其裹挾,也只好投降了事。
陳虎久在遼東,中原諸將多知其名、不知其威。如今,兩天便將永平全路攻陷。數千元軍精銳,半數被屠,半數投降。兵鋒所至,好似摧枯拉朽。而這時,薊州等地的馳援部隊甚至還沒有準備好,還沒有出城。
一時間,名震河北。
……
元軍的軍報送至大都,朝野恐怖。
陳虎的軍報送至益都,上下歡喜。
……
元帝一面召叢集臣,商議是否遷都。一面傳旨天下,命令察罕帖木兒、孛羅帖木兒以及關中諸將火速來援,「勤王保駕」。
鄧舍檄文天下:「皇帝聖旨,燕王令旨:蒙元北狄,入主中國,此非天授,斯宋室之過也。知恥後勇,驅逐韃虜,再造中華,夫我輩乃行之。
「中原氣盛,億兆之中,五百年必降聖人。自前宋至今,五百年矣!今我所以盡起燕、遼之虎賁,親率齊、魯之精銳,北伐胡酋,進取大都者,非因私謀,實為公利。志在除暴亂、安生民,為聖人開道、前驅赴死。如此而已。爾其民體之!
「方今江南蜀中,群英薈萃。吳國公忠肝義膽;陳、張、方、明諸公,人中之傑。於此之時,我也不才,竊以為,當共襄大業,以天下為先。我雖孱弱,不辭卑鄙,願為先行。諸君有志者,翹首以待之。
「至若河洛關陝,雖有數雄,乃忘中國祖宗之姓,反就胡虜禽獸之名,無尊主庇民之意,互相吞噬,反為生民之巨害。若就此懸崖勒馬,不失周處美稱;若一意孤行,必有弘範之亡。勿謂言之不預也。
「吾聞:‘我中國之民,天必命中國之人以安之,夷狄何得而治哉’!海內仁人、南北志士,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如蒙古色目,雖非華夏族類,然同生天地之間,有能知禮義願為臣民者,與中夏之人撫養無異。故茲告諭,相宜知悉。」
……
這篇檄文,出自洪繼勳之手。
開篇點題,把小明王捧在前頭,將「自己」放在後邊。
指出蒙元能入主中原,不是「天授」,是因為前宋的過錯。知恥後勇、再造中華,則是「我輩」的使命。
五百年必降一聖人,「我鄧舍」這次起兵北伐,不是為了私利,一個是為安天下生民,一個是為「聖人」開道。希望百姓們能理解。
江南蜀中,群雄割據,內鬥不止。這個時候,「你們」應該放下私仇,以天下為重。「我」雖然實力不強,但願意做先鋒,先出發北上。如果你們也想來,「我」非常歡迎,翹首以待。
——這幾句是點睛之筆,搶先佔住了「道義」。「我」打大都,是為了天下蒼生,你們不來配合也就罷了,如果再趁機取「我」城池,就太不好了。陳友諒、明玉珍相離得遠,對山東沒有威脅。但朱元璋、張士誠就很有威脅。先用話把他們將住,就算他們不聽,以後打起來,至少「正義」在海東這邊。
——「道義」這個東西,說來很玄乎,看不見、摸不著,但作用不容輕視。「師出有名」。如果士卒們覺得他們是正義的、是對的,「民心所向」,打起仗來就會很勇敢,士氣就會很高;但如果「師出無名」,自己都覺得自己不對,這仗就不好打了,厭戰、不肯出力的現象就會普遍出現。
接著說到「河洛關陝」,也就是察罕帖木兒、孛羅帖木兒、李思齊、張良弼等諸將。「周處美稱」,周處改過的故事家喻戶曉。「弘範之亡」,滅宋者張弘範,給蒙元立下了汗馬功勞,但他的後代卻慘死在戰亂中,被元軍殺害。
再接著,號召天下英雄都來響應。
最後,安撫一下「蒙古色目人等」,願意歸順的,不歧視,如漢人一樣養之。
通篇檄文看下來,可謂面面俱到。
……
元帝求援的令旨和鄧舍的檄文,幾乎前後腳地相繼傳出,天下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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