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燕王敲山震惡虎 楊公辣手定徐宿

鄧承志扶著鄧舍起身,說道:「父王,你喝醉了,走路看著點臺階。」

鄧舍晃著身子站起來,就著鄧承志的攙扶,醉醺醺地吩咐仍在廳下伺候的隨從、侍臣們,說道:「夜深了,你們不必陪我,都早點歇息去吧。……,吾兒,你扶著我,咱們也往後院睡覺去者!」

「是。」

打發走了隨從、侍臣,父子兩人相伴,出了宴會廳,行走在清朗如水的月色下,往後院而去。鄧承志雖然年少,一向對「政治」也無興趣,但人並不傻,看出了席上的蹊蹺,這會兒獨自陪伴鄧舍,有心相問,又怕他醉了不好說,連著覷看了幾回鄧舍面色,欲言又止。

穿過兩個院落,夜鳥歸宿,從頭頂飛過,帶來三兩鳴叫。鄧舍忽然一笑,站直了身子,不再依靠鄧承志的臂上,說道:「承志,你再三地偷看我,路都不好好走,……,是不是有話想問?」

鄧承志呆了一呆,再去看鄧舍時,只見目光清明,又哪裡有半個醉意了?他頓時醒悟,失笑說道:「父王?……,父王剛才是在裝醉?」

「前番濟寧之戰,你去泰安前,我曾交代你:‘喝酒誤事’。囑咐你尚且如此,何況我呢?今日檢閱、夜宴徐、宿諸將,都是大事,我怎麼可能在席上醉酒?一旦失態,豈不前功盡棄麼?」

「原來如此!可父王為何如此啊?……,席上裝醉,卻是為何?」

鄧承志雖是鄧舍義子,但並非所有的軍機要事都知道,比如「封帖木」事他就不知。說起「封帖木」事,其實不但鄧承志不知道,海東上下知道的寥寥無幾,也就鄧舍、李首生、洪繼勳數人而已。

——包括那現在已經入了通政司的梁士蔭,儘管名義上乃李首生的副手,可對此事也是一無所知。

晚風吹拂面皮,甚是清爽。鄧舍迎著晚風,負手而行。

他沒有立刻回答鄧承志,而是過了一會兒,仰頭望了望明月,方才似有所感地說了幾句話,卻是引的蘇軾《水調歌頭》裡的幾句:「把酒問青天,明月幾時有?……,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嘿嘿,‘高處不勝寒’。」

不等鄧承志說話,他隨即轉開話題,問道:「承志,前日我給你的兩本書,你可讀完了麼?」

「《唐李問對》已經讀完了,並遵父王吩咐,寫了一篇讀後感,名叫《奇正論》,正欲呈給父王,請父王批評。《管子》還沒有看完。」

「噢?《奇正論》?」

「是的。」

「不錯,《唐李問對》的精髓就在‘奇正’二字,用兵之精髓也就在‘奇正’二字。你讀完此書,能挑出‘奇正’來寫一篇讀後感,算是讀進去了!明天就拿來給我看看。」

「是。」

「《管子》卻為何還沒讀完?」

鄧承志面有難色,說道:「回父王,不是孩兒不用功,只是這《管子》太難讀了。孩兒少年失學,若非父王教誨,怕到現在還識不得字,所以讀起來很是吃力。」

「我不是挑了幾個集賢院的參議給你?不懂的地方就去問他們!……,豈有身在山東,卻不讀《管子》的道理?我現在雖也不用你來治國,我現在雖也不用你來治民,但國家之事,你卻不可不知!你不想學孔孟之道也無所謂,但《管子》卻是必須要讀!」

管子「春秋第一相」之譽,相齊,使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成為春秋五霸之首,文武全才,治國之道主張法制,且尊重民意,並知農事、擅經濟。《管子》裡有一篇《輕重》,是歷代少見的經濟專論,其中的許多觀點放到眼下也不過時。——三國時,諸葛亮就每自比管仲、樂毅。鄧舍對管仲也是十分的推崇。

鄧承志恭聲稱是,說道:「是,是。」

說完此節,他畢竟年少,還是好奇,忍不住又問道:「父王在席上佯醉,不知用意為何?在父王與諸臣盟誓的時候,孩兒見陸聚、陸離等人臉上似有點不好看。難道是父王聽了風聲,徐、宿諸將對改編降軍有不滿,故此特意如此,以安其心麼?」

安徐、宿諸將之心,固然有之。但鄧舍盟誓的更多意思卻在敲山震虎。「封帖木事」如果是真,那麼徐、宿諸將欲要作亂,只有一個倚仗,——便是徐、宿的降卒。在降軍馬上就要開始改編的此刻,鄧舍盟此毒誓,沒有異志的自然感激涕零,而若是有異志的卻不得不再掂量掂量了。

此中深意,鄧舍不想多講,微微一笑,說道:「我裝醉是為了什麼,等你把《管子》讀通,自然就能明白了。」

鄧承志知道這是調笑之言,撓了撓頭,憨憨一笑,不再多問了。他不問,對明月、迎清風,漫步府內,鄧舍倒是來了談興,說道:「楊行健前日來信,信中講了一件事。承志,你得多學一學。」

「什麼事?」

「淮泗之地,民風悍勇,本就難治。又自我皇龍興以來,徐州等處久遭兵亂,城頭變幻大王旗,有很多芝麻李、韃子的潰卒散亂城中鄉野,往往相聚,不服衙門。如此一來,地方上便就越發不好管教。又更且,我海東的根基是在遼東、山東,徐、宿二州孤懸河外,因此,治理起來更加困難重重。……,承志,你且來說,這種情況下,該如何治理?該用什麼辦法來約束?怎麼才能儘快將局面安定?」

「孩兒以為,治民和治軍有相同之處,這樣的情況下,正該恩威並施、寬猛相濟。」

鄧舍點了點頭,說道:「你有這點見識很不錯了!但具體如何呢?怎麼恩威並施,如何寬猛相濟?」

「這,……」鄧承志想了片刻,說道,「殺不服,寬良民。」

「此為尋常伎倆!雖然有用,難以很快見效。……,你可知楊行健在徐州用了什麼辦法麼?」

「不知。」

「他取牢中死囚為左右,日常帶在身邊,小有違令,便立斬之!」

「以死囚為左右,違令即斬?」鄧承志不太理解,問道,「這樣做有效果麼?」

「老楊在信上說:‘觀者相顧失色,皆拱手遵約束’。……,你說有效果沒有?」

「這樣做,的確能令觀者失色。但是,那觀者裡邊若有親近人,怕不會不知殺的其實只是死囚!孩兒以為,用這樣的辦法立威未免不是很合適。真要想殺人立威,誰人不可殺之?又何必用死囚呢?」

「這就是你見識不到的地方了!……,徐、宿乃我新得之地,縱要立威,又豈能濫殺?濫殺過度,必適得其反。……,死囚則不同。取死囚為左右,是已施恩在先;有違令,則殺之,則是錯在先,別人也無話可說。‘小有違令,便立斬之’,由此可見,老楊因此而殺的死囚肯定不少。就算日殺一人,日日如此,看得多了,膽子再大的人也難免恐駭。恩威並施。……,這才是見效最快的恩威並施啊!」

鄧承志這才懂了,說道:「父王遣楊行健治徐,真是用對人了!」

這時他們已快走到後院。

鄧舍笑了笑,說道:「徐、宿重地,不可不慎。如今將有楊萬虎、文有楊行健,都做得不錯,我總算可以放下心來了。……,說到用對人,承志,改編降軍、編練新軍,這兩件事都非同小可、十分重要,你既身負抓總統辦之責,可萬萬不可大意輕忽!」

「請父王放心。……,父王,徐、宿既穩;不日內,降軍也可改編完畢;至多月餘,新軍也能編練完成。察罕老賊屯軍曹州,至今不走;若等到咱們新軍、降軍都編練好時,他仍不走?……,父王,何不趁此機會將他拿下!」

鄧舍停下腳步,看了鄧承志一眼,倒是因他的這句話勾起了一樁心事,不過並沒有當即說出,而是又笑了笑,說道:「吾兒壯志可嘉!都說王保保是李家的千里駒,吾兒與之相比,亦毫不遜色!不過,如今言此,為時尚早。」抬頭瞧了瞧夜色,聽見四更更鼓響起,他說道,「……,夜色已深,我已到後院,不必你再陪伴,你自去歇息吧!」

鄧承志躬身告退。

鄧舍看著他遠走,一個人又在月色下立了會兒,良久,嘿然一笑,自言自語地說道:「卻沒想到,承志倒是與老姚不謀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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