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李察罕解圍曹州 劉福通借兵海東

故此,趙過在給前線的將士下達了嚴厲的軍令後,便對察罕、對前方的交戰不管不問,親自坐鎮城門外,以威嚇城內,令城內的元軍不敢妄動,最終經過一番苦戰,穩住了形勢。

——時人有詩云:「分得兩頭輕與重,世間何事不擔當」。為將者,當知進退、知輕重,趙過可謂得矣!

「察罕退軍後呢?」

「察罕退軍後,軍中有些將領力主繼續圍城,認為察罕雖然來勢洶洶,但他是遠來奔襲,後勤難運,如無根之萍,小患而已;而我軍背倚濟寧,輜重運輸不絕,只要能堅持一陣子,定能不戰而勝。」

「既有這樣的意見,為何又撤軍了?」

「因為趙左丞不贊同他們的觀點。」

「噢?阿過是何觀點?」

「趙左丞認為:察罕一來,首先,城中韃子計程車氣就上去了;其次,察罕帶的兵馬都是精銳,萬人上下,有王保保等人先前的戰敗之恥,他們此番氣勢洶洶地前來,肯定是懷了報仇雪恨之心。但凡人慾報仇,銳氣必盛。而反過來看我軍,歷經濟寧數戰,早已疲憊不堪,‘是師已老’。一邊敵人銳氣逼人,一邊我軍暮氣沉沉。再加上察罕一來,就先有‘渡河之告捷’、‘首戰之聲勢’,更隱隱佔足了上風。因而,再打下去,再僵持下去,對我軍恐怕只有越來越多的不利。所以,趙左丞力主撤軍。」

「原來如此。」

「趙左丞並說:‘今濟寧盡落我手,曹州孤城,後有黃河。察罕此來,勢難長久駐軍。等到他退走了,我軍再打曹州不遲。……,而如果他不退,待我軍休整完畢,也大可再捲土重來,重與他會獵疆場。到得那時,銳氣逼人的就是我軍,暮氣沉沉的則就是察罕了。既然退軍有此之利,又何必死戰城下呢’?……,如此這般,說服了諸將。」

鄧舍點了點頭,神色不動,心中想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試看今日之阿過,誰又能想到便在數年前,他還只不過是個小卒呢?」非常滿意,不過這讚賞的話不能當著信使面講,接著問道,「阿過軍報上語焉不詳,你們又是怎麼從察罕眼皮子底下撤走的?」

「說難不難。當日戰後,察罕連夜修築營壘。趁此機會,我軍連夜撤走。」

「全軍撤入了成武?」

「小人來前,我軍剛剛撤入成武。趙左丞打算在那裡暫時駐紮一段時間,看看察罕是進是走,隨後再作對策。」

事關幾萬大軍的安危,雖然聽起來趙過都處置得不錯,可鄧舍不能不詳問,接著又問道:「我軍撤後,察罕是何動靜?」

「截止小人來前,察罕尚無異動。」

鄧舍心道:「阿過分析得很對,李察罕統率萬人西來,定難以長久駐軍曹州。他的下一步,不是撤走,就是繼續進攻,犯我疆土。……,按常理分析,他既肯離開山西,率師親來,聲勢浩大,目標肯定不止解圍曹州。他到底是何打算?需得寫一封迴文,教阿過細細探聽,好生提防。」

正想著呢,門外又有人來報:「報,劉十九求見。」

……

正所謂:閒的時候什麼事兒沒有,一忙起來就一件事兒趕一件事兒。

「李察罕解圍曹州」還沒有問清楚,劉十九又帶來了一件重大訊息。他入得室內,恭謹跪拜,從袖中取出一封文書,高高舉過頭頂,奉給鄧舍。

鄧舍接過,隨手開啟,一邊問道:「這是什麼?」

「臣剛收到的一封私信。」

「私信?」鄧舍不由奇怪,手上一慢。「私信」,你給我看幹什麼?

「從安豐來的,劉福通所寫。」

「噢?」

鄧舍楞了一愣,抬起頭,瞧了劉十九與那曹州來的信使一眼,忖思片刻,吩咐那信使說道:「曹州之事,我大概知道了。你先退下,去見見洪先生,把此事經過也告訴他一遍。完了之後,便回營歇息吧。」

曹州信使接令,倒退出門。

鄧舍這才拆信觀看。

信不長,除了開頭的問好與結尾的幾句私己話外,中心意思只有一條:「燕王收復了徐、宿兩州,遣人來安豐請求封賞,使者俺已經見過了。徐、宿兩州在黃河之北,本非山東之地,更遠離海東。照情理而言,本不該給燕王,而應該交給吳國公,或者由安豐自管的。但既然這兩個地方是燕王打下的,有功不可不賞,給他也是可以的。主公對此只提出了一個要求,那就是請燕王派些人馬,助我取回汴梁、光復舊都。你在益都諸項差事都辦得很好。這件事也交給你來辦了。如能辦成,大功一件。」

因為劉福通的這封信是派專人快馬送來的,所以比益都的使者團來得快。使者還沒回來,信就先到了。

鄧舍摘出信中幾句,念道:「‘請燕王派些人馬,助我取回汴梁、光復舊都’。……,嘿嘿,劉太保這是想問我借兵啊。」又反覆讀了幾遍,注意到了一個不尋常之處,「‘而應該交給吳國公,或者由安豐自管的’。……,奇怪奇怪!怎麼忽然扯到了吳國公身上?劉太保莫非是在暗示什麼?」

琢磨了會兒,問劉十九:「你怎麼看?」

自被鄧舍收服,劉十九對海東早已忠心耿耿。要不然也不會剛剛收到劉福通的這封私信,就專程跑來呈給鄧舍觀瞧。他說道:「臣以為大王分析得很對。……,劉福通分明就是想以徐、宿兩州為餌,向大王借兵。如果大王不肯,他就威脅把徐、宿交給吳國公,或者自管。」

他頓了一頓,偷覷鄧舍神色,——「遣人去安豐請求賞賜」的提議是他提出的,卻萬萬沒有料到他的族兄「劉太保」會來這麼一手,用「借兵」來換「管轄權」,因此忐忑不安,深恐鄧舍怪罪,沒得「偷雞不成蝕把米」,這也是為何他一接到這封私信,就急忙來求見鄧舍的原因。

見鄧舍並無惱怒神色,他壯起了膽子,接著說道:「以臣的淺見,其實主公根本就不必就搭理他!反正現如今徐、宿在主公手中。他安豐缺兵少糧,鞭長莫及,即便想要自管,也是力不從心!痴人說夢,何需理會?」

鄧舍搖了搖頭,說道:「不然,不然。」

「主公此話怎講?」

「安豐固然力不從心,吳國公可不一樣啊。」

「又有什麼不一樣?難不成朱元璋還敢強搶?」

「強搶不至於,可難免心有芥蒂。……,你瞧劉太保這一句:‘徐、宿兩州在黃河之北,本非山東之地,更遠離海東’。仔細品品,你覺得他是什麼意思?在暗示些甚麼?」

「黃河之北,非山東之地,遠離海東。」

劉十九不是笨蛋,只因見信後,他害怕鄧舍怪罪,因而沒能沉下心認真分析信中所言,此時得了提醒,頓時醒悟,他「哎呀」一聲,說道:「劉福通的意思,莫不是在暗示徐、宿離朱元璋近而離大王遠?」

「如果我不肯借兵,他再把這層暗示說給吳國公。宿州倒也罷了,想那徐州,控扼淮泗,佔據南北咽喉,四通八達,實為兵家必爭之地。吳國公英雄人物,他會不知其中利害,會不眼饞麼?就算暫時不取,只要劉太保將‘管轄徐、宿’的名義給了他,早早晚晚,必定會生起事端!」

「那以主公之見?」

鄧舍沒有說,只是嘆道:「樹欲靜而風不止,樹欲靜而風不止!」

他還有一層話沒有說出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如果他不借兵,可以預見,得到「管轄徐、宿」的這個名義後,朱元璋肯定會被安豐拉攏過去。沒有朱元璋的鼎力支援,安豐朝廷只有一個「虛名」;而如果因為貪圖徐、宿,朱元璋轉而開始鼎力支援安豐,那安豐朝廷就「名實兼備」。

一旦安豐朝廷「名實兼備」,海東就不好自處了。

他心中想道:「徐、宿是絕不能讓出去的,朱元璋也是絕不能讓安豐拉攏走的。既然如此,當今之計,似乎也就只有?」

可若是借兵,又實在不甘。鄧舍注意到劉十九惶恐不安的樣子,心知他是害怕受到怪罪,笑了一笑,說道,「你不必惶恐!早先你提議往安豐請賞,當時我是同意的。畢竟沒有想到劉太保會有這樣一個高招出來。……,說起來,倒是我輕視了他。與你無干!我又豈是遷怒之人?」

劉十九叩頭不迭,連道:「大王大度,不與小人俺一般見識。」

「你起來吧!掐算時日,往去安豐的使者大約也快回來了。且看一看他們帶回的聖旨怎麼說,隨後再議不遲。」鄧舍晃了晃手中書信,說道,「劉太保寫給你的這封信,我便暫且留下,回頭給洪先生也看看。等定下對策之後,再還給你。」

「是,是。大王儘管留下。」

不久前,洪繼勳才剛感慨「偷得浮生半日閒」;這才過了不到兩個時辰,就有兩件要事接踵出現。「樹欲靜而風不止」,這話說得一點兒不錯。

鄧舍打發了劉十九退下,召來隨從,吩咐說道:「去洪先生處看看,若是曹州信使已經彙報完畢,而先生又沒有別的事,便請來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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