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趙忠在佛道衙門宴請景慧、道衍,請了一些官員到場。吳鶴年也在其中。」
趙忠宴請道衍、景慧,此事鄧舍是知道的。遠來是客,尤其景慧名師高徒、道衍一代人傑,不能不好好招待一番。他點了點頭,等馬得寶接著往下說。
馬得寶接著說道:「便在宴席上,發生了一件可笑之事。主公您知道的,道衍和尚相貌奇特,吳鶴年見了後,大為驚奇,連連稱讚,說他‘異容貌,大丈夫’。」
「道衍確實相貌出奇,這有何可笑?」
「這自無可笑之處,可笑的是道衍和尚跟著也來了一句,同樣的話拿過來稱讚吳鶴年。」
鄧舍微微一怔,眼前頓時浮現出了吳鶴年的模樣,吳鶴年相貌奇醜,白鬢黑麵,長頸高喉。道衍和尚同樣的話拿來說他,「異容貌,大丈夫」,稱讚的意思微乎其微,十有八九暗含諷刺。確實好笑。
馬得寶緊跟著又來上一句:「道衍和尚並說:‘吳大人果然相如其名,貌如其字’。」
吳鶴年,名鶴年,字龜齡。什麼叫「相如其名,貌如其字」?這不是在說吳鶴年長的像個鶴、像個烏龜麼?細細想來,還真是挺像。吳鶴年脖子長,鶴的脖子也長;吳鶴年面黑,烏龜的龜殼也不白。
鄧舍與洪繼勳對視一眼,皆不由失笑。
洪繼勳正喝著茶,一口水差點噴出來,險些「君前失禮」,勉強嚥下去,咳嗽連連,嗆得滿臉通紅,指著馬得寶說道:「老馬、老馬!」
馬得寶說道:「王爺與右丞也覺得好笑麼?在府衙裡,吳鶴年與臣說起此事時,卻是滿面怒色,罵不絕口。」
鄧舍揮了揮手,笑罵說道:「行了。你別在這兒給老子賣弄口舌了。滾你的蛋去吧!」馬得寶行個禮,笑嘻嘻地下去了。
等他走後,洪繼勳定了定心神,好容易止住咳嗽,笑著說道:「主公說吳鶴年滑不留手,臣看,馬得寶這廝才是真的滑不留手。……,也不知吳鶴年給了這廝多少銀子,跑來這裡幫吳鶴年給主公說好話!」
鄧舍與洪繼勳笑歸笑,但豈會不知,馬得寶所說的這件趣事百分之百不是真的,絕對是其捏造。
道衍和尚,鄧舍親眼見過的,聰明穩重,怎可能「對一個初次見面之人」,並且「這人還是海東重臣」說這種帶著侮辱性質的玩笑話?
不用說,定然是吳鶴年怕鄧舍不滿意他對那兩個違紀官員的處置,故此特地央求馬得寶幫忙說些好話的。這「好話」說得也確實管用,一笑一樂,鄧舍對吳鶴年的油滑縱有不滿,也早煙消雲散了。
笑了一陣,鄧舍又親手奉茶,倒了一碗涼湯,遞給洪繼勳,說道:「剛才只顧與先生商討國事軍機,卻沒注意,先生竟又出了一身的汗水。且飲下此碗涼湯,咱們出去走走?聽窗外起了風,竹林裡想必涼爽。」
洪繼勳接過來,卻不先飲,而是給鄧舍也滿上一碗,同樣遞給,笑道:「主公何嘗不是?」
卻是不止洪繼勳,鄧舍亦不覺早出了一身汗水。他們討論「引蛇出洞」入迷,剛才卻是誰都沒有注意。
兩人相對一笑,舉起碗,虛虛一碰,一飲而盡。
出了書房,自有人前頭引路,轉去窗後竹林。林中溪水潺潺。涼風拂面、水氣盈盈,果然甚是爽快。又叫人搬來軟椅,對坐溪畔林下。兩個隨從端來一大盆的各色水果,都是井水中浸過的,吃起來冰涼脆口。
與方才悶熱的室內,恍惚兩個天地。
清風吹動衣襟。洪繼勳合上摺扇,解開衣帶,倚著竹子安閒地坐定,不由感慨說道:「竹林清雅,溪水幽幽。臨風而坐,心曠神怡。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倘能五十年皆如今時,飄飄乎如遺世而獨立,彷彿羽化而登仙,不亦快哉!又或緣溪而上,誤入桃源。行至水窮處,坐看雲起時,亦人生一大快事!只可惜時逢亂世,不得安身!幸耶非耶?」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大丈夫生在世間,不能建功立業,蹉跎時日,豈不枉費七尺之身,愧對列祖列宗!……,先生說時逢亂世、不得安身,問這是幸運抑或不幸運?依我看,這既是不幸,又是幸!天下百姓,因戰離亂,此為不幸!先生高才,因此得顯,名聞天下,此是為幸!……
「蘇子雖多求仙之言,但歸根結底,卻是因‘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光陰如白駒過隙,追之不及。先生本英雄豪傑,當代名士,向以天下為憂,有吞吐山河之志。這會兒,卻怎麼忽然惆悵起來了?」
洪繼勳雖然銳意進取,畢竟是文人,是個讀書人。讀書人素來入世用「儒」、出世則「道」,不但有儒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抱負,也多多少少會受到一些道家「清靜無為」的影響。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炎熱、繁忙的季節裡,洪繼勳忽然享此閒暇時刻,有些「偷得浮生半日閒」的感嘆卻也在情理之中。不止是他,便連鄧舍,不也時常會有「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的感慨麼?
只不過對洪繼勳而言,像現在這種自然的情感流露太少了而已。
聽過鄧舍的「批評」與「勉勵」,他自失一笑,說道:「主公說的是。臣一時情不自禁,倒是有些‘無病呻吟’了!」
……
兩人都很忙,「半日閒」也偷不得多長時間。
聊了沒一會兒,洪繼勳便起身告辭,鄧舍親送至門外。看他遠走,轉回書房,自己動手,鋪紙磨墨,自將「引蛇出洞」的計策詳細寫下,封印好了,喚來隨從,命交給通政司,遣派得力人手,即日送給姚好古去看。
他這邊忙碌,按下不提。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卻說景慧、道衍兩個大和尚。
……
有鄧舍的另眼相看,有趙忠的殷勤照顧,兩個大和尚自來益都後,連著幾天,日子過得都很舒坦。但他兩人來益都,卻不是為「舒坦」而來的。
本來趙忠打算下午請他兩位出城,就近去山上,拜訪一下古剎裡的高僧,順路遊遊山、玩玩水。景慧和尚以「身體不適」給推辭掉了,飯後,請來道衍,託「念佛」之名,兩人在室中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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