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庭見大和尚 三問小道衍

暗中雖怒,臉上神情不變,他淡然說道:「貧僧好殺。」

你不是說鳥叫是因受了我的驚嚇?那就順著你的話說,「貧僧好殺」。佛家講慈悲,好殺怎能是和尚?景慧就等著洪繼勳接著這麼問。但是,洪繼勳的確有才,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問,反襯得落入下乘,不懂機鋒。故此,偏偏就不再問了,只微微點頭,端起茶碗,抿了口茶。

——那麼,「貧僧好殺」何意?決心「舍一切、破一切」的意思。殺的不是人,不是鳥,不是生靈,而是種種擋我成佛的障。

洪繼勳不問了,鄧舍問,不問景慧,問道衍。問之前,先端起茶碗,請兩個和尚飲茶。道衍茶碗還沒放下,茶水尚在口中,鄧舍伸手點了一點道衍和尚面前的案几,突然發問:「二龍爭珠,誰得之?」

案几乃檀木所制,其上雕刻有二龍爭珠之圖,珠子的位置恰巧就是茶碗的位置。道衍手中的茶碗將放未放,低頭掃了一眼「二龍爭珠圖」,不動聲色地將茶水嚥下,鎮定自若地答道:「貧僧只管看。」隨著話音落地,茶碗亦輕輕落在「珠」上。

鄧舍撫掌大笑,稱讚說道:「和尚自稱才疏學淺、沒有大德,分明謙虛!……,來,來,以茶代酒,請和尚再飲一杯。」

——「二龍爭珠」,不管誰得之,都是爭勝好強。佛家不講這個,所以道衍「只管看」。輕巧巧幾個字,不但跳出了鄧舍設下的語言陷阱,且「淡泊明志」,正合佛家真意。

轉回正文,鄧舍這第一問,道衍和尚答得好,鄧舍請他又飲一杯水。

等他喝完,侍女重又添上,鄧舍緊接著發出第二問,隨手將腰邊佩刀取下,放在案上,指著刀身說道:「此刀乃我麾下勇士所獻,原為田豐所佩。自我得後,至今尚未沾血。夜半時分,總聽它在壁上長鳴。請問和尚,如今天下大亂,民不聊生,寶刀未出匣時如何?」

「不在外。」

「自韃子入中原,驅狼牧羊、蒼生倒懸,天下苦暴元久矣!出匣後如何?」

「不在內。」

「未出匣如何?」

「不在外。」

「出匣後如何?」

「不在內。」

「噹啷」一聲,寶刀出鞘,鄧舍霍然起身,單手執刀,一手按腰,逼視道衍,刀鋒上寒光耀目。他問道:「出匣後如何?」

「不在內。」

鄧舍回刀入鞘:「不出匣如何?」

「不在外。」

這第二個問題,他連著問了三遍。問到第三遍的時候,因他沒有徵兆地驀然變色,抽出了刀,堂上頓時變得靜寂無聲,落針可聞,但道衍和尚卻依然用同樣的回答給他。

鄧舍轉顏大笑:「好,好和尚!膽色過人,不枉了你這一副好面相!……,請,再飲一杯。」

——鄧舍連著追問「出匣如何」、「不出匣如何」,他想聽的回答是什麼?廳上諸人皆心知肚明。可道衍和尚就是不說,只單純以佛理作答。縱然面對寶刀出鞘相逼,也是面不改色,確實膽識過人。

道衍和尚又滿飲一杯茶水。

鄧舍說的是想見景慧,但從這兩個和尚到後,他明顯主要的興趣是在道衍身上。不但趙忠等迷惑,洪繼勳也有點茫然不解,搞不懂鄧舍究竟在想什麼,心道:「卻怎麼如此重視道衍?」打定主意,見完後要問一問。

……

鄧舍第一問,突如其來;第二問,驀然變色;兩問罷了,他回身落座,把刀放在案上,正容對道衍說道:「如今亂世,遍地豺狼,民處水火中,任韃虜魚肉,欲求一活而不能。佛家講慈悲為懷,和尚既有高才,又有膽識,為何不肯出來解民倒懸,反寧願枯坐寺中無所為呢?」

這算是第三問了。

道衍雙手合十,高宣佛號,說道:「阿彌陀佛。皇帝之才好出家。」

歐陽修評《五代史》雲:五代這百年間沒有人物。王安石反對這個說法,說五代時人才最多,可以作帝王將相的多得很,但都逃走了,出家當和尚去了。開創禪宗宗派的祖師,都是帝王將相之才。道衍「皇帝之才好出家」,說的就是這層意思。他說得不算錯。正所謂:「出家乃大丈夫之事,非將相王侯之所能為」。能捨棄一切,情願出家不悔的人都非常人。

在鄧舍看來,有才幹的人應該入世、解民倒懸;可在道衍看來,真正有才華、有膽色的人應該遁入空門。解民倒懸很可能是一時的,普度眾生才是永恆的。

「皇帝之才好出家,皇帝之才好出家。」

鄧舍也是知道歐陽修、王安石這段典故的,將此話低聲重複了幾遍,不覺喟然嘆息,說道:「我曾聽賢者說過一句話:世間真正的聰明人只有兩種,要麼自殺了,要麼出家了。……,好個和尚,好個和尚!能說出這句話,不枉了你這一副好面相!更不枉了你姓姚!當真是個聰明人。」

洪繼勳心中一動:「不枉了你姓姚?」細細尋思,似乎長洲並沒有什麼特別出名的姚姓世家。趙忠也是心中一動,他想的卻是別的:「不枉了姓姚?主公對他這般另眼看待,莫非,這廝是姚好古的親戚不成?」

人不同,對相同問題的考慮就不同。且不說洪、趙兩人的琢磨,只說鄧舍,問過這第三個問題,肅手請茶,說道:「請和尚再滿飲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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