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吳鶴年受劾陰柔如蛇 方補真直諫願為蒼鷹

吳鶴年性子陰沉,惱死了方補真,心中想道:「好你個方噴子!俺說你怎麼巴巴地跑到俺衙門裡,非要俺跟著你一起來見主公?卻原來是他孃的想彈劾老子!彈劾倒也罷了,還他孃的非要老子也在現場,什麼東西!」

他暗下發怒,面子上一絲不漏,柔聲細氣地說道:「方大人言之甚是。臣治理地方無能,應該受罰。」

「拾闕,你說怎麼罰他好?」

「子曰:‘陳力就列,不能者止’。既沒能力把地方治理好,免官、去職。」

吳鶴年心中大罵:「老子什麼時候得罪過你了?一點小事,就想讓老子免官、去職?有必要這麼小題大做?狗日的,王八蛋!」

他倒是知道方補真一貫的風格,連對鄧舍都毫不留情面,何況別的文武官員?不彈劾則已,一旦彈劾,必是往死裡整治。如若不然,又怎會有「方噴子」這個外號廣為流傳?因此,雖是心中大罵不止,其實方補真這句話也早在他意料之中。他篤定鄧舍不會聽從,所以並不慌亂。

果然,鄧舍說道:「龜齡治理益都,雖有過失,功勞也還是有的。才幾個月功夫,益都整個就變個了樣子。雖在戰時,商賈卻依然往來不絕。對支援前線、安定地方,都還是有大貢獻的。不能說他沒有能力。免官、去職未免嚴重了點。……,這樣吧,老吳,拾闕說得也對,前線打了勝仗,好事兒;可不能把好事兒變成壞事兒。權貴、諸將因戰勝強敵而驟然放鬆,有失態之處,的確是需要敲打敲打。這件事兒,本在你職責範圍之內,還是交給你去辦。限定個日期,你把這股風扭過來。你看如何?」

吳鶴年柔聲說道:「謝主公恩德。臣必全力以赴,將此邪風糾正。」

方補真插口說道:「吳鶴年失職,縱不免官,也不能不罰!」

鄧舍委實不願在這個時候處罰吳鶴年,畢竟,吳鶴年功大於過,現在正是需要他再接再礪、進一步招商引賈、安定益都的時候,大功還未曾賞,豈能反因小過受罰?轉過頭,他瞧了眼洪繼勳,洪繼勳依舊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穩坐釣魚臺,看樣子是不打算出言解圍。方補真「兇名在外」,便是洪繼勳,等閒也不願去招惹他,自找黴頭。

鄧舍無奈,只得說道:「如此,便罰俸三月。」

吳鶴年跪地叩頭,說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知恥後勇,十日之內,必將益都風氣整肅!……,只是,……」

「只是什麼?」

「臣一人之力,怕有不逮。還請主公能給臣派個幫手。」

「你想要誰幫你?」

「方大人秉直敢言、勇悍公廉,足可當此重任。臣若能得方大人所助,必事半功倍。」

鄧舍豈會不知吳鶴年的心思?打擊權貴、整肅法紀,這明顯是個得罪人的活兒,吳鶴年受了方補真的彈劾,別看面上無事,絕對心中銜恨,因此,想把他拉進來,一來算是報復,二來也可甩掉這塊燙手山芋。——按方補真的性格,嫉惡如仇、勇於任事,只要鄧舍同意他參與此事,可以斷言:就根本不需要吳鶴年參合了,他一個人就能把這事兒全接下來。

雖知吳鶴年用意,鄧舍卻不能不答應。

他有他的考慮,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值此前線剛剛一場激戰才罷、料定察罕帖木兒必不會落敗收手,正急需要休養生息、以備再戰的時刻,吳鶴年最好心無旁騖、不要分心,此為其一。

其二,每個人的能力不同,吳鶴年的長處是在治理地方、是在處理政務上,讓他去糾風紀、整風氣,顯然不合適;而方補真的長處,卻剛好適合做這件事。為人君者,本就應該知人善用。

故此,他微一猶豫,內裡就首肯了,但需要問問方補真的意見,說道:「拾闕,你意下如何?」

「主公若用臣,何需十日?五日內,必令益都安寧!」

鄧舍苦笑,心道:「小方能得姚好古賞識,不是笨人,也有才幹,只可惜太耿直了點。」說道:「這也不必,五日也好,十日也好,只要能把風氣扭轉過來,就算你大功一件。」

「請主公拭目以待。」

鄧舍沉吟片刻說道:「你現為行臺御史中丞,用這個銜來管地方似乎不太合適。這樣,我再給你個頭銜,兼它一個繡衣直指。如此,便名正言順。……,我這就吩咐下去,讓下邊做面旗,將‘繡衣直指’四字繡上,姑且也算是個王命旗牌,見旗如見我。拿去給你用,也好辦事。」

「謝主公恩賜。」

繡衣直指,又叫繡衣御史。

漢武帝天漢年間,民間起事者眾,地方官員督捕不力,因派直指使者衣繡衣,持斧仗節,興兵鎮壓,刺史郡守以下督捕不力者亦皆伏誅。後因稱此等特派官員為繡衣直指。繡衣,表示地位尊貴;直指,謂處事無私。

方補真來就是為了請求鄧舍「糾風紀」,事情說完、辦好,他倒也乾脆,不拖泥帶水,當即便就拜辭。吳鶴年是被他拉來的,來時就見洪繼勳在座,知道他與鄧舍兩人定有要事商議,也不多留,一起告辭。

等他們兩人出去,鄧舍又令門外侍衛:「把方補真叫回來。」

很快,方補真重入室內,莫名其妙,問道:「主公召臣回來,是另有事情麼?」

「你且近前。」

方補真走到書桌前。書桌上文牘堆積,鄧舍從中找到一份,翻到末尾,用指甲在下邊劃了劃,遞過去,說道:「你看看。」

方補真一頭霧水地接住,低頭去看,認得筆跡,卻是姚好古從南韓來的一封條陳。鄧舍說道:「這是老姚前幾天新來的摺子,前頭說的都是公務,這後邊說的全部是你。你把我劃的那句話讀出來。」

「拾闕為人,臣知之甚深。其人秉性忠直,其性爆烈如火。一點看不慣的,就如蠅在食,不吐不快。也就是主公仁厚,他方才能僥倖活到今日,……」鄧舍劃的地方到此為止,再往下看就得翻頁了,沒得允許,方補真不敢妄為,因此也就讀到此處,戛然而止,將摺子還給了鄧舍。

「如何?」

鄧舍問得沒頭沒腦,方補真不知該如何作答,只是說道:「日前,臣奉主公令旨,曾去南韓。在南韓,姚公也曾將類似的話說過給臣聽。」

「你有什麼想法?」

方補真沉默了會兒,說道:「當時臣回答姚公,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臣生來性子就是如此,想改,怕也改不了。如果改了,也就不是臣了。」

「你,……。真是個拗相公、強項令!」

「臣知主公是對臣好,臣也知姚公是對臣好。只是秉性如此,臣亦無法可為。主公帳下人才濟濟,臣文不及諸公,武不及諸將,唯一志向,願為主公蒼鷹,‘奉職死節官下’,此實臣之願也。」

話說到這個地步,實在沒法接著說了。鄧舍無可奈何,只得嘆了口氣,說道:「罷了,既然你志向如此。我也不多說了。你且去吧。……,只是,此回派你巡城,你要牢記,不可操之過急,能平緩解決的,就不要用激烈手段。都是同僚,何必一定要視之如仇呢?和和氣氣的多好。」

這是鄧舍好意,提醒方補真別得罪人太多,殊不料方補真硬邦邦一句話頂了回來:「道不同,不相與為謀。雖為同僚,若道不同,何異仇讎?」

鄧舍哭笑不得,又是生氣,又不由有點佩服,想要訓其不識好歹,終是說不出口,千折百回,匯成了一句笑罵,說道:「知道了!滾你的去吧!」

方補真恭恭敬敬行個禮,倒退出房。

洪繼勳一直沒開口,這時見室內無人了,方才開口,說道:「方補真性直,不畏權貴,對主公來說,其實倒是件好事。俗雲:‘國無諫臣必亡,人無諫友則敗’。有方補真這麼一個人存在,對朝堂、地方確有好處。主公又何須為此悶悶不樂呢?」

「我不是悶悶不樂。國有諫臣,當然是好的。可是,自古以來,性子太直、太勇的人,沒有幾個是有好下場的。」

「只要主公清明,又有何妨?」

「漢景帝能說不清明麼?雖知郅都之忠,不能免其死。唐太宗能說不清明麼?雖以魏徵為鏡,卻在其死後砸了他的墓碑。即便貴為天子,九五之尊,卻也還是個人啊!而又有哪個人沒有七情六慾,沒有喜怒哀愁呢?」

「主公是怕?」

「是啊。我也是個人。方補真屢次面折廷爭,直言相諫於我,常常弄得我下不來臺。現在我不以為意,可以後呢?每思及此,我就不由心驚。」

「主公有此一念,就是方補真的福氣。」

人貴有自知之明。鄧舍兩世為人,別的不說,只在這「自知」上,確實比常人強得多。他說道:「我今與先生相約:若是日後,有一天,我控制不住脾氣,或是受了讒言,想殺方補真的時候,希望先生勸諫我,讓我想起今日之事。」

洪繼勳起身,行了個禮,鄭重說道:「臣必牢記今日主公話語。」儘管他和姚好古不對付,連帶也不喜歡方補真,可鄧舍不願「因言殺人」,對整個的文官階層卻都是有好處,所以,他鄭重其事,許下諾言。

作者「趙子曰」的其他小說

三國之最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