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益都城裡鬥法會 燕王府中美名傳

佛家講的執著主要有兩個,一個「我執」,一個「法執」。所謂「我執」,即固執常一不變的主宰之「我」,從而產生種種「我見」;所謂「法執」,就是固執外境實有,從而產生虛妄分別的「法見」。那麼,如何破執著?如何戒掉執著呢?簡單說,放下就行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所以,這僧人回答「諸法無我,我無諸法」。

聽了他的回答,景慧二話不說,邁步上前,舉起手,狠狠地在他光亮亮的腦門上敲了一下,罵道:「蠢材!你回答的都是什麼狗屁玩意兒?指望這點悟性,還想生死解脫?」

說也好笑,本是這僧人氣勢洶洶地問他,兩句話不到,卻成了景慧氣勢洶洶地教訓這僧人。這僧人面帶愕然,退後了兩步,捂著腦門,下意識地說道:「那麼請和尚指示,如何破執著?」

「你問我。」

「如何戒執著?」

「諸法無我,我無諸法。」

室內的眾益都僧人面面相覷。景慧的回答與那僧人完全一樣,可偏沒人能說他半句不是。為什麼?禪宗就講究這個。這個回答方式,也是打機鋒、參話頭的一種手段。

室內短暫的冷場後,最先開口的這僧人氣勢已消,眼見不是景慧的對手了。又一僧人開口說道:「戒執著如此。如何是解脫?」

景慧和尚瞧了這僧人一眼,不回答,咄咄逼人地反問道:「誰縛汝?」

「如何是淨土?」

景慧和尚仍不回答:「誰垢汝?」

「如何是涅槃?」

「誰將生死與汝?」

接連三個反問,景慧的氣勢幾乎到了頂峰。這第二個開口的僧人額頭出汗,不知該如何回對,勉強又跟了一問:「如何得出三界去?」

景慧橫眉立目,「咄」了一聲,聲如響雷:「你即今在甚麼處?」仍舊是反問。這第二個僧人被他的獅子吼一震,頓時心神失守,驚駭之下,張口結舌,無言以答。

第三個僧人接上了陣,開口問道:「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莫謗祖師好。」

「意旨如何?」

「我不會。」

「祖師西來」,問的是達摩西來。達摩西來為的是什麼?為的是傳佛法麼?「為傳佛法」也是一種執著。達摩西來只是一個客觀存在的事實,沒有必要究其意思。所以景慧回答:「莫謗祖師好」。這第三個僧人沒理解他的意思,追問「意旨如何」?就是「什麼意思」?景慧懶得和他多說,乾脆回答:「我不會」。「我不會」,你自己領悟去吧。

禪宗本就講究「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已經說到這等程度了,卻還不領悟,虧了整日學佛!也難怪景慧不屑與之多言。

這第三個和尚雖不解其意,但聽出了輕視,面紅耳赤地下去了。

第四個和尚挺身而出。

連著三人鬥法,已見識到了景慧的厲害,這第四個和尚劍走偏鋒,不肯再問景慧,改而問道衍。——道衍年輕,才剛二十出頭。這第四個和尚以為他是景慧的弟子,開口問道:「不落文字,祖祖相傳,傳的是個什麼?」

道衍一笑,答道:「你問我,我問你。」

「萬法歸一,一歸何處?」

「飢來吃飯困來眠。」

「趙州雲:‘我在青州,作一領衣衫重七斤’。意旨如何?」

「生也猶如著衫,死也還同脫絝。」

道衍的禪風與景慧不同。景慧咄咄逼人,他則較為柔和。與這第四個僧人一問一答,對答如流。

室內諸人皆撫掌讚歎,一直沒說話的第五個僧人邁步出列,開口問道:「玄奘大和尚雲: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這一知是什麼?」

「最初不覺,忽然動心。」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這是一個典故。玄奘法師西去取經,當時印度有人問佛教徒:「見道時是什麼境界?」佛教徒回答道:「無所見、無能見,能所雙亡,即無所見的境界,也無能見的作用。」但既無所見,也無能見,又如何知道是「見道」了?因此這一問就把人問住了,膠住了好幾年。

直到玄奘法師來到,答以:「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這才解決了這一論辯紛爭。見不見道,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可是,問題就又出來了,便如這第五個僧人所問:「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這一知(又)是什麼?」

這個問題很不好回答。「知」,本就是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如何用語言來形容?道衍和尚答以「最初不覺,忽然心動」。非常貼切。

室內諸人,包括之前的四個和尚無不合十讚歎,高誦佛號:「阿彌陀佛!」

……

鬥法至此,告一段落,可還不算完。不能只益都和尚問,景慧、道衍也想問。剛好,第五個和尚有問出了一個問題:「如何是禪?」

道衍答道:「猛火著油煎。」不等其繼續發問,反問道,「如何是禪?」

這第五個和尚微微一笑,沒有回答,只拿手點了點空中。

兩人相對一笑。

「如何是禪」?這個問題很泛,回答可以多種。「猛火著油煎」,著重點是在學禪就需要有大毅力來抗境的侵擾。「以手點空」,重點卻是放在了「看破紅塵」。道衍與這和尚的回答,雖然各自的著重點不同,但都很對。

道衍又問道:「如何是佛法大意?」

「無雲生嶺上,有月落波心。」

「佛法如此,較之儒、道,有何區別?」

「踏遍青山,行至水窮。」

「有何同?」

「如咬硬石頭。」

「踏遍青山,行至水窮」,三教的道路不同;「如咬硬石頭」,相同點是在想要有成就,都需要毅力。

「如咬硬石頭」,正好與道衍和尚之前所說的「猛火著油煎」相對應。

兩個和尚彼此越發惺惺相惜。

道衍合十,說道:「阿彌陀佛。」

那第五個和尚應道:「善哉善哉。」

彼此相視,又都是一笑。一切的意思全都在這一笑之中,不必多說了。

趁這「鬥法」暫停的機會,趙忠見縫插針,笑道:「幾位禪師你來我往,或棒喝,或拈花,機鋒相對,妙語連珠。實令我旁觀者心動神馳。……,各位,且先請落座,飲些茶水,然後再探討佛意,如何?」

先有益都僧人的技不如人,繼而又有道衍與第五個僧人的惺惺相惜,兩邊各退一步,也都需要休息一下,接著再戰了,因此皆應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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