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慧上馬,他帶著的兩個小沙彌也隨身上馬。趙忠本不在意地掃了一眼,目光才轉過,又猛地轉回,雙目中精光一現,定在了其中一個身上。
景慧帶來的這兩個小沙彌,年紀都不大,一個十幾歲,一個二十來歲。十幾歲的這個相貌平常,二十來歲的這個頗具異相。頭如虎首,面色蠟黃,一雙三角眼,身形高大,儘管穿著僧衣,卻給人撲面而來一股殺氣。
——這殺氣不是殺人後的殺氣,而是單純就相貌而言給人的一種感覺。換而言之,看著不像個和尚,像個兇人。
趙忠大奇,不覺開口說道:「這個小沙彌,相貌著實非常。請問大和尚,是你的弟子麼?」
景慧的回答讓趙忠更加奇怪,他答道:「非也。」
「不是大和尚的弟子?」
景慧笑道:「不但不是我的弟子,其實他也不是沙彌。」
沙彌,通常指的是七歲到二十歲之間,已受「十戒」,但沒有受過「具足戒」的僧人。打個比方,沙彌就好比小學,年齡滿二十後,可以受「具足戒」。受過「具足戒」後,就可成為比丘。「沙彌」、「比丘」,指的都是男性的出家人;如果是女性,則稱為「沙彌尼」、「比丘尼」。
景慧說這個沙彌其實不是沙彌,也就是說,他其實已經受過「具足戒」,是個比丘了。
「噢?」趙忠來了興趣,問道,「不知小和尚法號為何?」
「他與貧僧同鄉,皆為長洲人,俗家姓姚,叫天禧。年少出家,年十四即入了長洲妙智庵為僧,後在穹窿山福臻禪院落髮受戒。如今法號道衍。」
「在穹窿山受的戒?卻為何來了北地?既非大和尚的弟子,又為何隨大和尚齊來益都?」
長洲,即今蘇州吳縣;穹窿山,也是蘇州境內的一座山。
景慧哈哈一笑,說道:「大人卻不知,這和尚頭上雖禿了,心裡卻沒禿,六根不淨。儘管出了家,最好遊山玩水。便在月前,他來了大名路。前日聽說貧僧要來益都,便隨著也來了。」
「原來如此。」趙忠問道衍,「……,不知和尚師從何人?」
不等道衍回答,景慧插口說道:「大人行行好,快莫問他師從何人!」
「這又是為何?」
「明明光了頭,偏拜道士學。這和尚不是個好和尚,拜了個師父喚作席應真,卻是個牛鼻子。」
「真的?」
小和尚道衍微微一笑,也不辯解,只是簡單地回答說道:「我師本在穹窿山。雖也向席真人學過東西,但學的並非道經,只是陰陽術數而已。」
趙忠令他近前,並馬通行,越看他的相貌,越是覺得驚奇;尋思他的經歷,年少出家,本為和尚,卻「私師」道士,更覺得不可思議,想道:「俺在益都管領僧道衙門,見過的和尚道士沒有一萬,也有八千,能做出這等行徑的,卻是一個也無。這小和尚絕非俗子!且容俺來試他一試。」
尋思已定,趙忠開口問道:「和尚甚麼處來?」
——這個問題很突兀,也很奇怪。明明景慧已說出了道衍的來歷,卻為何又問上這麼一個問題?其實這就是禪宗的「參話頭」、「打機鋒」了。
「參話頭」,是禪宗學佛的一個手段;同時,有時也是一種和尚之間「鬥法」的手段。畢竟趙忠管理益都佛道多時,且也跟著喇嘛學過佛,對佛教較為熟悉,所以對此也算略懂。拋了一個「話頭」出來,等道衍介面。
道衍年少出家,學佛多年,立刻明白了趙忠的用意,不慌不忙地答道:「從來處來。」
趙忠點點頭。
景慧插口笑道:「和尚學人不會。」
「從何處來?」「自來出來。」這一問一答,對和尚們來說實在駕輕就熟。古往今來,也不知已經有多少人如此對答過,說是老生常談也不為過。別說和尚了,哪怕尋常世俗人在聽了「從何處來」這個問題後,恐怕也知道該如何回答。道衍的這個回答並無新意。
所以,景慧插嘴,笑話他「學人不會」,只會學別人說話,最多拾個牙慧,卻不代表你真的就明白此中深意。
道衍笑了一笑,仍是不作辯解。
趙忠接著問道:「如何來的?」
「歡喜而來。」
趙忠微微蹙眉,想道:「歡喜而來?是因為來益都是為了弘揚佛法,所以歡喜?還是乾脆這四個字其實只是一個拍馬屁?因為來益都,所以歡喜?」他心中這麼想,嘴上不能問,繼續問道,「打算甚麼處去?」
「去處去。」
對答至此,只能說中規中距。
趙忠想道:「瞧這和尚相貌精奇,幾句回答卻都了無新意。莫非只是個銀樣蠟槍頭?」對道衍的興趣已不如開始濃厚,不過,對答既已開始,總要有個結尾,勉強地又接上一問:「準備怎麼去?」
「陌上花開,緩緩歸去。」
時當盛夏,雖也是花開絢爛,但「陌上花開」一詞,卻多數都是用在春天。
趙忠呆了一呆,想道:「陌上花開?緩緩歸去?……,而今仲夏,這和尚不用別的詞兒,卻非要說陌上花開,是什麼意思?聽這八字,倒是有些禪味。」他細心沉思,瞥見景慧似笑非笑,又警醒地想道,「不對,此中必大有深意。」聯絡到道衍方才說的「從來出來,往去處去、歡喜而來」等句,腦中靈光一閃,醒悟過來,暗道,「好險,好險!沒的鬥法不成反受辱。差點領會錯誤,丟了俺益都佛道衙門的臉面。」
再看道衍時,趙忠的神色已大又不同,笑道:「小和尚佛法高深,年紀輕輕,莫非竟已勘破生死了麼?」
幾句機鋒,怎麼扯到勘破生死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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