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不對?」
「燕賊用兵多日,在濟寧激戰了一月有餘,卻怎麼還有這麼多的富餘糧秣?」
封帖木醒悟過來:「不錯,聽說去年益都便就缺糧,並遣使去松江府,向張太尉借糧來著。如今雖然夏收罷了,但估計自給尚且不足,哪裡來的餘糧放給百姓?」
眾人百思不得其解,又問了幾個流民,以作查實,這些人都異口同聲,與之前那人說的一般無二。再問是從何處來的?果然景慧猜測不錯,有許多曹州難民;並且不止有曹州來的,還有從東平等地聞訊趕來的。
景慧與封帖木略略商議幾句,跟著流民前行。前方的縣城漸行漸近,離城還有十幾裡的地方,逐漸開始出現燕軍計程車卒。
起初是一支支的十人隊,或者步卒,散在流民中,維護秩序;或者騎兵,四出遠走,探查情報。跟著是成建制的百人隊,沿路設定哨所,每要隘之地,必有精銳駐守。
快到縣城時,景慧看見在城北立了有一處軍營,規模不小,至少能駐紮一兩千軍馬。相距太遠,看不清虛實,只隱隱約約可以聽到操練之聲隨風傳來。他眯著眼看了半晌,不見有一兵一卒有營中出來。
很快,到了城門口。見在門外擺了許多桌子,桌後都坐有一人,有的戎裝,有的布衣。一排披掛整齊計程車卒,大約四五十人,立在他們的身後,皆手執長槍,糾糾而立。並在邊兒上的門洞裡,亦有數十士卒站崗。
流民到此,已經匯聚成了一股不小的人潮,粗略看去,數百成千,在專人的約束下,排成幾個長隊,分別對應那些桌子。不用說,這是在核查身份。
景慧低聲對封帖木說道:「賊子就是賊子!雖然有些小聰明,曉得用放糧來招徠百姓,但像這樣的盤查身份,又能起什麼作用?難免泥沙俱下。並且,很容易會被混入細作。只怕召來的人越多,日後麻煩越大!……,不過,對我王師而言,這倒是件好事,可以加以利用。」
他們一行有和尚,有沙彌,有儒生,有壯士,個個精神抖擻,衣衫雖不算華貴,但較之流民已是天壤之別,更且人人有馬,早就吸引到了燕軍的注意,不等他們來到桌前,已有一個百戶模樣的人帶著兩個親兵近前查問。——其實自路上開始出現燕軍起,他們已經受到了好幾次的盤查。
景慧將韁繩丟給一個小沙彌,不慌不忙地取出度牒,奉交上去。度牒是僧尼的證明檔案,上邊記載有本人的原籍、俗名、年齡、所屬寺廟、剃度師名以及所屬官署。
——說到剃度師,出家人有五類師父,剃度師、皈依師、依止師等。剃度師只管剃度,通常不管傳戒、更不管教育;皈依師則更多的是一個介紹人、見證人,介紹、見證其皈依三寶。而在皈依三寶後,為了學習戒律、佛法,就必須還要再選擇一位「依止師」。「依止師」,指的即為「法上的依止」。也就是老師了,傳道授業解惑。
這幾類師父並不一定是同一個人,故此,景慧度牒上的剃度師並不是梵琦大和尚。
百戶識字,仔細翻看了會兒,詢問景慧,說道:「和尚從哪兒來?」
「大名路。」
「來濟寧做甚麼?」
「聽說燕王仁德,想去益都開個道場。」
「噢?想去益都開道場?」百戶上下打量景慧,又看了看封帖木等,問道,「他們又是誰?」
「這一位是貧僧的友人,那兩個是他的家丁;而至於這兩個小光頭,則是貧僧的兩個看門沙彌。」
百戶點了點頭,又問封帖木,說道:「和尚是去益都開道場,秀才你呢?也是去益都麼?」
「是的。」
「你又是去益都做甚麼?」
「尋友。」
「你的朋友是誰?」
「在下本徐州人,客居大名,素與陸聚陸大人交好。前些日聽說他去了益都,所以特地前去拜訪。」說的很客氣,但百戶聽出了意思,什麼「拜訪」?不就是「投靠」麼?
陸聚投降,得授高官的訊息,已經通過授職的公文傳遍海東各地,這百戶也有耳聞。他是遼人,從軍甚早,雖不見得會看得起這等降將,但面子總歸還是要給的,又盤問了幾句,見無破綻,揮了揮手,便就放行。
封帖木捏了一手的汗,心中砰砰直跳,見他放行,恨不得立刻就走;然而,景慧卻不著急。好個大和尚,真是膽壯,雙手合什,微笑著說道:「來的路上,聽百姓們說,小王爺因不忍見地方受難,特地調撥了一批軍糧以賑濟百姓。此事可真麼?如果是真的,可真是一個好大的功德。」
那百戶本來就準備走了,聞聽此言,頓時警覺起來,停下腳步,重轉過身來,又仔仔細細打量了景慧片刻,說道:「和尚從哪兒聽來的?」
「便是在剛才路上。」
「這批施粥的糧食是從益都調來的,並不是俺們軍糧。百姓無知,說的不對。」頓了頓,這百戶又補充說道,「我益都今夏豐收,些許賑濟的糧食算不得什麼。不過‘大功德’云云,和尚你倒是說得不錯。此去益都,路途不近,你可以在路上好好幫俺們小王爺宣揚宣揚。」
「是,是。和尚去益都開道場,講的便是如何做功德。這件事自然不可不提。」
百戶又掃了封帖木等人幾眼,不再言語,自帶了親兵,轉身離去。
看他們遠走,封帖木埋怨景慧,說道:「和尚真膽大包天!好容易放了咱們走,你還和他多言語甚麼!瞧他凶神惡煞的樣子,一言不合,怕你我就橫屍當場。」
景慧也不辯解,只說:「走吧,走吧。」走了幾步,忽然嘆氣。
「和尚嘆什麼氣?」
「我剛才問那百戶,其實是在試探。實在沒有想到,不過一個小小的百戶,不但識字,竟然還有這樣高的警覺性,一番回答、滴水不漏。」
……
為了節約時間,景慧等人沒有進縣城,從城南繞過,——北邊有軍營,禁止通行,卻是走不得。
過了縣城,眾人復又上馬。急行了多半天,封帖木和那兩個小沙彌有些撐不住,兩腿都是被磨得生疼,不得不暫且放緩馬速,徐徐而行。離城漸遠,路上的燕軍士卒漸漸變少,終於消失不見;流民也越來越少。
走了大約十來裡地,忽然見前頭塵煙四起。
景慧與封帖木對視了一眼,俱想道:「莫不是燕賊的大隊?只不知是往方才那縣城去的,還是往別的地兒去的。」因隔太遠,看不清楚;眾人催馬向前,靠的近了些,方才發現這路人馬似乎也是往東邊去的。
封帖木說道:「也許是從剛才那縣城裡出來的,看這煙塵,怕不下一兩千人。莫非前邊又起了戰事,所以趕去增援的麼?」
景慧眼神好,遠遠地吊在後邊,瞧了好一會兒,面帶驚疑,說道:「奇怪!」
「奇怪什麼?」
那兩個「保鏢」也看出來了,一人說道:「煙塵散亂,不似行軍,倒好像百姓結隊。」
「百姓結隊?」
「……,是流民!」
「啊?流民?流民不是都去剛才那縣城裡了麼?又哪裡來的這麼多人?還被約束得看似行軍!」
景慧不愧名師高徒,腦子就是轉得快,脫口而出,說道:「好個燕賊!當真狡詐。」
「怎麼說?」
「如我所料不錯,這股流民定然便是從剛才縣城出來的!」
「什麼意思?」
這時他們行得更近了些,已可透過煙塵,看見這股正在行進隊伍的大概。遙遙遠望,只見隊伍的兩邊和最後都是士卒模樣的人,而中間主力可不就正是流民麼?
「看眼前情形,分明是剛才那縣城在招夠人後,便將之組織起來,送往後方。……,嘿嘿,我說怎麼盤查的那麼鬆散!難怪燕賊不怕細作混入,卻原來是根本就沒打算把流民留在本城!」
「不留在本城?送去後方?……,這卻是為何?」
「山東飽受戰亂,丁壯肯定不足,能有一個補充人口的機會,鄧賊又怎會放過?這麼多的青壯勞力,他當然不捨得丟置在前線。所以用施粥、分田之說,把鄰近州縣的流民都引過來,然後再一起送去後方。……,是了,不止山東缺少勞力,遼東苦寒之地、數年間歷經多次大戰,恐怕人口更為稀缺。還有高麗,他雖得全境,但畢竟漢人稀少。這些,都急需人口的補充啊!」
說到此處,景慧聯絡方才所想,又冷笑一聲,說道:「我就說益都怎會有這麼多的糧食,怎麼會這樣大方?當真好算計,當真好算計!」
「什麼好算計?」
「看情形,凡其召來的流民,最多在縣城裡待一日。頂天了,一天也就兩稀粥而已,又能用得多少糧食?只用兩碗稀粥,就能騙來這麼多的青壯!這還不是好算計麼?」
「可是,如你所言,就算燕賊真的是想把這些流民送去山東,送到後,不也需要糧食安置麼?」
「夏收才罷,山東縱使再缺糧,擠一擠,總也還是能養活這些人的!更不用說,還可以再分流一部分送去遼東、高麗。……,和尚見過幾個高麗來的僧人,聽說南高麗土地肥沃,莫說這點人,十萬人也足夠安置。」
封帖木倒吸一口涼氣,說道:「如果真如和尚猜測,這鄧賊還真不容小覷!端得詭計多端。怪不得李平章說他:狡如狐、狠如狼。」
正說話間,後頭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眾人停下話頭,回頭去看,見來的是一小隊燕軍騎兵,大約一二十人。
封帖木說道:「想是來追流民的,也許城中有甚麼軍文發下?瞧他們來勢甚快,咱們且讓一讓吧。」諸人勒馬停下,讓開道邊。
不多時,這小隊騎兵已來到眼前。
封帖木揉了揉眼,奇道:「瞧那帶隊的頭領,好像有些眼熟。……,哎喲,是剛才盤查咱們的那個燕賊百戶!」不知想到了甚麼,他面色大變,心中叫苦,暗道:「罷了,罷了,可是事發了麼?此番休矣!」
果然,這支騎兵就是衝他們來的,不過來意,封帖木猜錯了。
「我家將軍很佩服大師的慈悲,又聽說秀才是陸大人的朋友,擔憂你們路上有失,所以遣俺前來,護送你們前去益都。」
景慧、封帖木諸人,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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