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那你還有什麼不滿?吊個臉做甚麼?」
「大和尚有所不知。」
當下,封帖木將與李察罕見面的經過原封不動地講出。景慧沉默了片刻,說道:「原來你是為去益都而犯愁。」
「正是,正是。知我者,大和尚也!」
封帖木與景慧是多年的好友,不比李察罕,兩個人說話,放鬆得很,言談舉止就好像換了個人似的。實際上,封帖木此人也是有些才學、比較有趣的,要不然,他也不可能與陸聚、梁士蔭這樣的名士相熟,更不可能與景慧大和尚這樣的名師高徒為友。
「此易事耳!何愁之有?」
「大和尚此話何意?」
「叫你去,你就去唄。一個益都,又不是龍潭虎穴,何懼之有?」
「大和尚說得輕鬆!去的又不是你。想那鄧賊,凡所過處,燒殺擄掠,高麗、遼東、山東,有多少計程車紳名家都因為他而家破人亡,殘暴程度令人髮指,所犯之罪,罄竹難書!我為何捨棄家產、逃出徐州?還不就是為了保住一條小命?今番去給平章獻策,原為求得一點功名,也不枉了俺活在亂世一場。殊不料,卻竟得了這樣一個任務,真是機關算計反誤己!……,唉,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早知道,俺就不去軍營了!」
「老封呀老封,你什麼都好,就是膽子忒小!」
「吾本書生,又非勇夫。子曰: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你是儒生,引經據典,和尚不能與你相比。但是,和尚問你,‘君子不立危牆之下’,與‘莫非命也,順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巖牆之下’,這兩句話的意思是否一樣?」
「當然一樣。」
「那麼,‘莫非命也,順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巖牆之下’,下邊一句是什麼?」
「這,……」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是孔子說的。「莫非命也,順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巖牆之下」,是孟子說的,下邊一句是:「盡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
「和尚再問你,何為正命?」
「這,……」
「子曰:‘防禍於先而不致於後傷情。知而慎行,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焉可等閒視之’。不但孟子,即使孔子,也只是教爾儒生‘知而慎行’,卻沒有教你們‘貪生怕死’!老封,你自詡聖人門生,豈會不知‘夫子大勇’?」
「夫子大勇」,就是「雖千萬人吾往矣」。
《孟子·公孫丑》:「昔者曾子謂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嘗聞大勇於夫子矣: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
和尚是幹什麼的?打機鋒出身,專門搞辯論的。幾句話連珠炮似的說下來,封帖木啞口無言。
不過,卻有個問題,景慧乃佛家子,為何對儒家經典如此熟悉?
說穿了,不奇怪。
有元一代,盛行「三教合一」。哪三教?儒、釋、道。比如元初盛極一時的全真教,其創教祖師王重陽就是這個說法的積極倡導者。他寫過一首詩,其中有兩句是這樣說的:「儒門釋戶道相通,三教從來一祖風」。
故此,和尚、道士熟知儒家經典,或者儒生熟知佛、道經典也不足為奇。
過了好一會兒,封帖木勉強說道:「大和尚說的雖然都很對,但道理終歸只是道理。如果人人都能行之,不是人人皆為聖人了麼?」
景慧一笑,輕描淡寫地說道:「聖人亦為人也!為何不能人人皆為聖人?我佛心在處,我就是佛。你只要肯去做,自然也能做成聖人!」
後來有位五百年一齣的賢哲,在十二歲那一年,向塾師提出了一個問題:「何為第一等事?」塾師回答道:「惟讀書登第耳。」當時這位還僅僅只是一個孩童的賢哲直言不諱地反駁說道:「登第恐未為第一等事,或讀書學聖賢耳。」通過讀書、通過學習來做「聖賢」,這才是讀書人的第一等事。這一位賢哲便是果然成為一代聖人的王陽明。
只是王陽明的「心學」在這時還沒有出現,雖然孔子曾經說過:「有教無類」;儘管孟子也曾經說過:「人人皆可為堯舜」;並且朱子理學也在教人學做聖人,但就大部分儒生來說,畢竟還沒有一個人把「聖人」的神秘面紗揭掉,明確地提出過:「每個人都可以成為聖人」。
驟聞此言,封帖木大吃一驚,說道:「聖、聖人豈能如此輕易而為之?」
景慧放下佛經,敲了一下木魚,說道:「咄!痴兒還不醒悟!」
「請大和尚指點迷津。」
封帖木等了半晌,不見景慧說話,心下納罕,又接著請求道:「請大和尚開言明示。」
「噓,且聽風聲。」
兩人盤腿蒲團之上,對面而坐,大眼瞪小眼。夜色深深,遠近沉靜。四野不聞人聲,唯清風搖動竹林,沙沙作響。又拂入室內,吹動燈苗,搖曳生姿。過了好大一會兒,景慧慢悠悠開口說道:「你懂了麼?」
佛家講究:「教外別傳,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奈何,封帖木「悟性不足」,瞪大了眼,便如身陷在雲山霧罩裡,一絲不解其意,掙紅了臉,訥訥說道:「風、風,……」
「是風在動,還是竹葉在動?」
是風動,還是葉動?這個佛家典故,封帖木是知道的。《六祖壇經》裡記載:講經會上,時有風吹幡動。一僧曰風動,一僧曰幡動,議論不已。慧能曰:「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
他回答道:「不是風動,不是葉動。仁者心動。」
「咄!你是真知心動,還是假知心動?如真知心動,心不動、沉靜如水,則佛成佛,儒成聖,道成道。只是鸚鵡雖能學舌,卻不能知道人言。人云亦云,看起來回答不錯,但是卻也不能說你已經領悟。」
「大和尚佛理玄妙,在下心服口服,十分佩服。」
封帖木嘴說佩服,眉頭仍舊憂色重重。
景慧曉得他的心事,輕輕放下木槌,如拈花般微微一笑,說道:「你不必煩憂了!此去益都,和尚陪著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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