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方補真犯顏直諫 劉伯溫縱議英雄

洪繼勳一笑,搖著摺扇說道:「而且,就算惡狠狠,也只能在退朝後過過嘴癮,還無法在朝堂上發狠。……,主公,做君上難,做明君更難啊!」

「知我者,先生也。」

鄧舍借腹疼遁入後室,之所以帶著洪繼勳一起,是因為還有件事沒有來得及在朝堂上說。

具體說來,應該是兩件事。一件改編徐、宿二州的降軍;一件也是時候正式商討成立新軍之事。分別交代下去,命洪繼勳主抓,行院協同。

……

自此朝會後,陸聚、陸離、梁士蔭等人的名字很快傳遍了益都、乃至海東官場。

有識者評價說道:「陸聚高居參政,陸離、蕭遠皆為僉院。張冠、劉鳳得萬戶、副萬戶之職,不日將有實授。更有梁士蔭,居然能夠得入通政司,雖有劉世民、方補真的苦諫不能止之。這一次,主公真是大手筆啊!上到分省、行院,下到軍中、兵權,無不給以重用!及梁士蔭之得入通政司更是異類。一幫降將,才入益都不及兩日,便躍居顯赫高位。有他們這些榜樣在前,還不怕淮泗諸城踴躍來降、淮泗名士接踵來投麼?」

一時間,徐、宿的這幫降將赫然成了益都、海東官場的新貴,炙手可熱。

……

益都按下不說,只說金陵。

常遇春負氣歸來後,含羞帶愧,自請責罰。

朱元璋詳細詢問了整個單州野戰以及燕軍奇襲徐州的過程,感慨地說道:「早就聽說趙過木訥,是個口齒將軍,而且很年輕,才二十多歲。然而,卻不意竟有如此智謀!唉,難道是上天授予的麼?」沒有處罰常遇春,而是令他先去休息。隨即,召來了李善長、劉伯溫,密室商議。

「燕軍搶先得了徐州,使咱們的圖謀落空。兩位先生,如今該怎麼辦?」

「被燕軍搶了徐州?」李善長聞言,不覺皺眉。

劉基卻哈哈大笑。

「有何可笑之處?先生因何發笑?」

「臣笑燕王。」

「燕王怎麼了?」

「妄稱豪傑,自居英雄,卻犯下了這樣的大錯,做出了這樣的蠢事!」

「噢?此話怎講?」

「臣請問主公,如今元失其鹿、海內沸騰,無論賢愚,都紛紛揭竿而起,從北到南已經不知道有多少人稱孤、也不知有多少人道寡了,但是在他們中間,可稱英雄者幾人?」

朱元璋沉吟片刻,說道:「天下群雄之中,如今友諒最桀、士誠最富。他們兩個人一個原本是捕魚兒,一個原本是販鹽子,能赤手空拳地打下一片江山,威震江南,足可稱得上英雄。」

劉基搖了搖頭,說道:「張士誠空有豪富,沒有大志,此守成之主,毫無開國氣象,算不上英雄。陳友諒空有大志,卻無謀略,弒主篡逆、窮兵黷武,也算不得英雄。」

「陳友定世農業,起布衣、犯矢石,浴血百戰、據全閩郡縣,不服則徵之。且,其人雖居偏遠,但是卻仍對蒙元盡節無愧。應該可稱英雄。」

劉基冷笑說道:「不識大勢,愚忠蒙元。此非英雄,冢中枯骨耳!一舉便可成擒。」

「明玉珍有異相,身長八尺,目有重瞳,本徐壽輝部將,因不忿友諒弒君,激於義憤,遂自立蜀中。蜀人經李喜喜殘暴之餘,百無一二。他躬行儉約,興文教,闢異端,禁侵掠,薄稅斂,一方鹹賴小康。可稱英雄!」

劉基不以為然地說道:「明玉珍喜自用,昧於遠略,雖然一系列的舉措使得蜀人賴以粗安,但是卻也因此使得私家倍於公室,致使倉帑空虛,從而不能展其疆界。難稱英雄!」

「方國珍不知書,世以浮海為業,身白麵黑,為人頗沉勇,力勒奔馬,有偉丈夫量,未嘗宿怨。適逢元亂,登高而起,一呼百應,影從如雲,分守三郡,威行海上,得非一時之豪傑乎!?」

劉基曬然,嗤之以鼻地說道:「國珍兄弟俱不知書,佐其謀議者,同邑劉仁本、張本仁、鄭永思,永嘉丘楠輩。除了丘楠比較廉慎,餘傑由州縣胥吏進用,貪賄營私,無深慮遠略。……,用人唯親,沒有識人之明。這種人,連豪傑都難以稱上,又怎麼能夠被稱為英雄!」

「那麼,以先生觀之,如今天下誰可稱雄?」

「主公說的這幾人都是在江南。臣以為,如今天下可稱英雄者,主公與察罕而已!」

朱元璋失笑,說道:「我與察罕?」

「正是!」

「燕王年少有為,本黃河巨寇,以八百人起自行伍,而今至地廣數千裡,滅關鐸、殺潘誠,擒麗王、逼降納哈出,定遼、海全境;旋即橫渡瀚海,南入益都,王士誠兵敗清州,田豐成刀下之鬼,一時威風,莫纓其鋒!又年前益都之戰,察罕鎩羽而歸;不久前鏖戰濟寧,王保保大敗而走。跨州據土,帶甲百萬,北地群雄,莫之敢抗。……,難道說,在先生的眼中,即使是他,也稱不上英雄麼?」

劉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說道:「臣言察罕是英雄,主公並不反對。就是說,主公也覺得察罕是個英雄了?」

「李察罕當世梟雄,沒有人能出其右!」

「所以說,臣認為燕王不是英雄。非但不是英雄,而且短視無謀。」

「為什麼?」

「他現在的生死大敵是李察罕,去年益都之戰,險些被察罕打得落荒而逃;今年濟寧之戰,不過稍占上風,不去想該怎麼樣擴大戰果、該如何再接再厲、怎麼樣才能徹底擊敗察罕;卻反而竟就分兵南下,搶入淮泗!……,本來呢,張士誠與他的關係還不錯,益都戰後,不是還曾經借給過他幾十萬石的糧食麼?如今可好,他惡虎未除,又主動招惹浙西。豈非愚蠢之極?簡直鼠目寸光!是自斷奧援,是自毀長城,是自尋死路!」

「有這麼嚴重麼?」

「不但如此。不知主公是否記得,前陣子,安豐朝廷曾給燕王下過一道聖旨,令他取徐州。」

朱元璋當然記得,這道令旨,安豐也給他下過,點了點頭,說道:「我記得。當時燕王是託辭拒絕了。可現在他打下了徐州,不正好可以藉此向安豐邀功請賞麼?對他而言應該是件好事。怎麼聽先生說來,卻似壞事一般?」

「怎不是壞事?他如果單打下徐州倒也罷了,今上午來的軍報,不是說他又圖謀曹州麼?曹州距汴梁只有三百餘里。他如果打不下曹州,便且罷了;一旦曹州為他所取,安豐必有聖旨,促其速南下取汴!」

「……,這也沒什麼大不了,最多敷衍、接著推脫就是。」

「不錯,對聖旨他可以繼續推延。但是如果察罕又借徐州丟失的機會,與張士誠聯手呢?一個自西而東、一個自北向南,兩條戰線同時發動,就以燕王的久戰疲軍,他能頂得住麼?頂不住的同時,又有聖旨接連不斷地下來,擾亂其意。……,臣敢斷言,請主公試看,燕王覆滅便在明朝!而就算不覆滅,也肯定會吃上一個大敗仗。等到那時,主公可以馳援為名,遣一支軍馬北上,渾水摸魚、火中取栗,臣又敢斷言,徐州城必定還是主公的!而且不止如此,說不定還能得到更大的好處。」

「照先生這麼說,燕王只是暫替我保管徐州罷了?」

「正是如此!」

「哈哈。」朱元璋不置可否,笑了會兒,問李善長,「你覺得呢?」

「劉先生所言似有道理。但燕王少年英雄,怕不會就這樣輕易落敗。臣以為,他既敢取徐州,就定有後手,足可以應付士誠。」

朱元璋微微頷首,不再說這個話題,重新拾起舊話,說道:「徐州已為燕王所得,以後的事兒先不講。就眼下而言之,以你們兩位之見,我金陵該如何應對?」以後的事兒誰也說不準,所以先說眼下。這是很典型的實用主義。

劉基說道:「取天下者,必有一定之規模。先因察罕兵強、友諒桀驁,故此主公北絕察罕,西取友諒,而無暇東顧。以臣觀之,如今正好趁這一次機會,趁察罕全力對付燕王、趁友諒才有龍灣之敗,大舉東進,一舉先拿下士誠!誠如主公言,而今天下諸侯,士誠最富。如果能趁此機會拿下浙西,則主公以浙西之錢糧養淮泗之勁卒,平定江南指日可待!」

「可先生剛才不是說,察罕必聯手士誠,同取燕王麼?若是咱們在這個時候,突然進攻士誠,豈非替燕王解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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