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八年,時佔據山東的王士誠曾越過太行、北入晉寧,察罕帖木兒與戰,大敗之,然後分兵屯駐澤州,「塞碗子城」。從那時起,碗子城就成了察罕的一個軍事重地。
儘管說,他的勢力已進入廣平、順德、濟寧諸路與高唐等州,但是因為這些路、州並沒有太過險要的所在可以把守,故此說,他對山東紅巾軍的最後防線其實還是在碗子城。
只要碗子城、或者說「太行八陘」不丟,山東紅巾軍就沒有西入的道路,他在晉、冀就穩若泰山。
趙過、潘賢二攻克單州、成武后的第二天,碗子城接連先後來了三批人。
第一批乃數千人計程車卒,正為千里馳援濟寧而來的察罕軍。第二批有百餘人,也都是元軍的鎧甲裝扮,卻則是放棄濟寧而走的王保保。第三批只有兩人,卻是從曹州來的信使。
三批人前後腳到。前腳察罕帖木兒才剛入駐軍的千戶府,後腳王保保與信使就也來到。
聞得王保保出現,李察罕顧不上休息,立刻叫快進來。王保保進入府中,見到李察罕時,看到他連衣甲都還沒有換。
父子兩人相見,心情各有不同。王保保又是羞慚,又是愧疚,拜倒在地,伏首說道:「孩兒無能,沒有守住濟寧。不但戰敗丟地,辱了父帥的威名,並且十萬雄師如今就只剩下了這百十人。願領軍法!」
李察罕把他扶起,上下細看,見他除了氣色不太好外,似乎並沒有太重的傷創,頓時放下了心,把住他的手臂,笑道:「你單州之敗,老夫已知。自古沒有百戰百勝的將軍,一敗而已,何必沮喪!」
「父帥!」
王保保越發羞愧,掙脫了李察罕的扶持,重又跪倒在地,叩首說道:「十萬大軍只逃出了孩兒一個!虎林赤、白鎖住、八不沙、蔡子英,乃至趙恆趙先生都或成賊俘,或者戰死在了疆場,包括孩兒生父,……」
說到此處,他不覺淚下,哽咽不止,語不成聲,只是連連磕頭,說道:「孩兒無能!喪我雄師。孩兒無能!喪我王土!孩兒無能,坐視生父成為賊俘而居然不能救之!不能克賊,是為不忠;不能救生父,是為不孝,本早該自刎以謝罪,所以仍厚顏來見父帥者,非為其它,唯欲求父帥從嚴定孩兒之罪,以明示父帥之軍法嚴明。使三軍警惕!」
察罕帖木兒也不好受。
十萬精銳喪於一旦,濟寧全路盡落敵手。而且不但如此,賽因赤答忽、虎林赤、八不沙、白鎖住等皆帳下猛將,趙恆、蔡子英則俱幕府智囊,如今也都盡數折損。何為損兵折將?這就是損兵折將!
他長嘆一聲,說道:「單州之敗,固然有你的責任,但是卻也有老夫的責任啊!本以為有你、有賽因赤答忽等人在,再不濟,也能與趙過小兒打個平手,卻萬沒料到,老夫竟是小覷了此賊!……,料敵不明,此是我之錯也。……,吾兒,你不必太多自責,快快起來吧。」
王保保不肯起身,固請責罰,說道:「孩兒喪師辱國,若不加治罪,何以服三軍?請父帥嚴懲!」
李察罕馳騁河北,威震江南,名號到處,能止小兒夜啼,若論威風,天下英雄真的是無人能及,然而說到底,他現如今卻是一個父親的身份,一向寵愛的兒子戰敗歸來,固請責罰,他又怎麼下得了狠心?
旁邊李惟馨在場,這時插口說道:「主公,小將軍言之有理。此番濟寧之戰,小將軍儘管驍勇敢戰,但是卻不幸先有鉅野之敗、繼而單州之敗,失我十萬甲士,丟我一路之地,並連帶盡喪軍中將校,逃出來的只有百人。主公一向賞罰嚴明,如果偏偏這一回絲毫不加懲處,怕說不過去。於三軍何!於將士何!將士知道後會怎麼想呢?」
「……,先生所言固是,然而老夫卻做不得嶽武穆!」
岳飛的軍法很嚴。有一次,岳雲練習騎馬重鎧下坡,不慎摔倒在地,人仰馬翻。岳飛大怒,斥道:「前驅大敵,亦如此焉?」當場下令要將其斬首,後因諸將勸說,改打了一百軍棍。又在郾城大戰中,岳飛命岳雲首先領兵貫陣,以寡擊眾,出戰前,警告說:「必勝而返。如不用命,吾先斬汝!」
軍紀固然應當嚴明,可岳飛千古名將,卻也不是什麼人都能做的。
察罕舔犢情深,眼見王保保哽咽哭泣、執意求罰,卻不但硬不起心腸來,反而越來越心軟,和聲說道:「吾兒,你快起來吧!不就是一次單州之敗?老夫聽說趙過小兒雖圍單州,卻不肯急促取城,反得隴望蜀,分出了數千精銳去打徐州。自入濟寧以來,紅賊歷經大戰,本就疲憊,如今自不量力、更且分兵,老夫斷定彼雖獲勝,現下卻定然也早為強弩之末。而今吾親率精銳八千,馳援單州,至多兩三日就能抵達。到時候,以我雪恥之軍,敵爾疲憊之師,勝則必矣!」
他再度扶起王保保,笑道:「等我與趙過小兒決戰時,吾兒可為先鋒,戴罪立功!」
正說話間,堂外有人來報:「曹州信使。」曹州緊鄰濟寧,在濟寧的西邊。成武、楚丘,就都是屬於曹州管轄的。
李惟馨聞言,神色一動,知道定是有單州的最新軍報送來,當下代替察罕說道:「叫他進來吧。」
信使風塵僕僕,入來堂內,拜倒在地,高聲說道:「急報!」
「講來。」
「紅賊前日陷單州,昨日取成武。」
「啊?」
「現今曹州守軍不足兩千,皆在曹州城中。如果紅賊繼續趁勝北上,恐怕濟陰也是難保。軍情十萬火急,請大帥速發援軍!」
曹州的城縣不多,只有楚丘、成武、定陶、濟陰、曹州幾座。定陶、濟陰、曹州都在成武西北。聽到單州、成武已失,王保保羞慚到了極點,狠命磕頭,叫道:「孩兒無能,求父帥責罰!」
察罕問李惟馨:「以先生看來,現今之計,該當如何?」
「曹州乃天下之中,為四達之衝,南臨淮泗、北接河北,位處濟兗要道,遙控汴宋之郊。曹州若是有失,則汴梁必定生事!」
曹州,即菏澤,古有「天下之中」的美譽,地處中原腹地,四通八達,南下可至淮泗、北上則入河北,最關鍵的一點,它離汴梁不遠,大約三百多里。固然,成武、楚丘距離汴梁也不遠,可只要曹州在察罕的手中,燕軍側面受敵,就肯定不會敢長驅南下、攻打汴梁;然而一旦曹州有失,燕軍後顧無憂,便就隨時可以出現在汴梁城下。
汴梁乃北宋都城,具有重要的政治意義。察罕好不容易才從小明王、劉福通的手中將之奪回,當然斷然不肯再有丟失的。
李惟馨接著說道:「金陵朱賊陳重兵,屯河南,雖以常理言之,在如今的形勢下,他應該不會有覬覦汴梁之意,但事無絕對,萬一他與燕賊聯手,一個從曹州南下,一個從濠州北上,並及安豐偽宋亦出殘兵協助,則我汴梁危矣!因此,在下以為,當今之計,唯有一條。」
「速援曹州?」
「正是!」
軍情如火,不能細思了。察罕當即就要下令,李惟馨卻又將之攔住,說道:「主公!馳援曹州前,還有一件事需要做。」
「什麼?」
「小將軍兵敗,致使我軍陷入被動。若無懲罰,難以服眾啊!如今曹州告急,正需要將士發奮、三軍用命之際,無論如何,請主公對小將軍稍作懲罰吧!」李惟馨也跪拜在了地上,說道,「請主公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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