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若是忍上兩天,然後再拔營南下。待到那時,一來我軍養精蓄銳,二者南下的燕軍久攻徐州無果,想來也必早已疲憊,無力再與我部爭雄。所以,等咱們抵達徐州城下時,最多他們也就是隻能眼巴巴地看著我部逞顯威風,定然無力阻擾。暫忍一時之氣,留待明日揚威,不是更好麼?」
常遇春聽了,覺得馮、蔡兩將言之有理,這才勉強把怒火按下。一門心思等著過上兩天,便尋個藉口拔營南下。
卻又萬萬沒有料到,燕軍雖無劉伯溫的妙計,但是卻有潘賢二的奇計,居然只用了一天不到就攻克了徐州城池!
捷報傳來日,燕軍歡天喜地,常遇春險些氣得昏厥。
他大叫一聲:「叫俺如何與主公交代?」盛怒之下,血衝頭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隨即披掛整齊,驅馬提戈,點齊諸將,就要去尋「趙過小兒」廝殺。
當時情形真的很危急。
不但吳軍上下、滿營鼓譟;無論將、士,盡皆披甲。而且在訊息傳入燕軍營後,佟生養諸將亦皆披甲,齊至中軍,皆大呼請戰。眼見著一場內訌與火拼在所難免之際,潘賢二又上奇計,與趙過耳語一番。
趙過遂只帶了十個隨從,馳入遇春營中。
常遇春把長戈橫放鞍前,踞坐馬上,左右皆虎狼之將,前後俱驍悍之卒。他怒視著趙過,殺氣騰騰地問道:「小賊還敢來俺營中?」
「聞、聞將軍營中生亂,所以俺特地過來看看。」
「俺營中非是生亂,而是正欲尋你廝殺!」
「正、正欲尋俺廝殺?卻是為何?」
「哇呀呀,氣煞俺也!兀那小賊,你還裝傻?」
常遇春拿起長戈,往徐州方向指了指,叫道:「前幾天你來俺營中,用酒把俺灌醉,然後、然後,……」想痛罵「小賊奸詐」,騙取了徐州,然而話到嘴邊,他卻說不出口。無論怎麼樣,儘管燕、吳兩軍都已經知道了對方醉翁之意不在酒,其實「意在徐州」,可到底沒有辦法明說。
他咆哮著叫道:「……,廢話不必多講。小賊,你若是條漢子,且回營去。咱們沙場上見!」
「將、將軍不辭千里,馳援我於單州;身、身先士卒,與韃子戰於城郊。半、半日間,三合三勝。敗、敗賽因赤答忽如敗土雞瓦狗,逐王保保如逐野兔走稚。將、將軍之神威,人所共見!過、過雖庸才,亦非常仰慕。……,所、所以能今有單州之勝,實全賴將軍。對、對此,俺感謝還來不及,又怎會肯與將軍廝殺?如、如果是因為有什麼地方得罪了您,因此致使您發此雷霆之怒,還、還請您直說。俺一定改之。」
「你,你!好一個結巴子,真難言善道哉!」發怒之下,常遇春的方言又出來了,話尾後頭帶了個「哉」字。
趙過從馬上下來,長揖行禮。
他沒有穿鎧甲,只穿著便衣,故而能夠此行大禮,堅持著說道:「將、將軍若是對俺有何不滿,但請直言。……,但、但請直言!」
常遇春氣得七竅生煙,催馬向前,用長戈虛虛指向他的脖頸,說道:「你若不肯回營備戰、與俺廝殺,便也就不用走了!左右,來人!」
左右諸將、前後虎賁齊聲應道:「在!」
「將這小賊拿下,就地砍了!頭懸轅門,然後再出營去與燕賊廝殺。」
還真的有人就提刀拿槍地來捉趙過。
隨同趙過入吳營的十個親兵頓時緊張,只聽得「嘡啷啷」一片響聲,盡皆刀劍出鞘。一時氣氛,劍拔弩張。
趙過收回長揖,挺胸直立,揮了揮手,示意親兵們將兵器收起,絲毫不加畏懼地繼續與常遇春說道:「將、將軍千里赴援,助我大勝單州。上、上則我家主公,會對將軍以及吳國公十分感謝;下、下至天下百姓,也肯定會對將軍以及吳國公交口稱讚。
「過、過雖不才,卻也不敢因為將軍的一時恚怒就與將軍刀兵相見,從、從而使得這麼一件好事,這麼一件不但令天下讚頌、而且有利你我兩軍盟好的好事兒變成壞事,進、進而導致天下人、尤其是韃子的嗤笑。
「若、若是將軍果然盛怒難息,而只有俺的首級才能使您平息怒火的話,……」他點了點自己的腦袋,慷慨地說道,「為、為了不使你我成為天下人的笑柄,為了你我兩軍的盟好,過、過雖一頭,有何惜焉!」
繞來繞去,把話扯到了吳軍與燕軍的盟友關係上。只要能平息將軍你的怒火,為了兩軍的交情,我趙過雖然只有一個腦袋,但是也絕不可惜!說完了,他扯開衣領,露出脖子,視死如歸地說道:「請、請將軍取之。」
說到底,常遇春只是個帶兵的將領,在盛怒的情況下,他可以不顧一切,但一旦明白過來如果與趙過交惡,便涉及到了燕、吳兩軍的盟友關係,就不得不冷靜下來了。他承擔不起這個責任。
——就算朱元璋並沒有真心與鄧舍結盟,可撕毀盟約也得朱元璋決定,而不是由他開始。
常遇春圓翻怪眼,瞪了趙過好一會兒,終於還是氣餒,重重地「哼」了一聲,心不甘情不願地把長戈收回,重新放在鞍前。儘管冷靜了下來,知道不能與燕軍開戰,但是卻也實在不想再看見這個奸詐的小賊。
他撥馬轉走,丟下了趙過不理不會,怒氣衝衝地自歸中軍去了。他這一走,留下的吳軍將士沒得軍令,誰也不敢再去為難趙過。
趙過站在原地不動,便就在數百上千、持戈舉槍的吳軍驍勇虎視眈眈地環繞下,向著常遇春走的方向端端正正地又行了一禮,隨後方才徐徐上馬,依舊領了那十個親兵,出營離去。
歸營後不敢大意,怕常遇春最終怒氣難平,還是咽不下這口氣,不肯吃了這啞巴虧,真要負氣前來尋事,未免不美。因此傳下令去,三軍戒備。
戒備了足足一夜。第二天上午傳來訊息,說吳軍拔營撤走了。
吳軍這一走,少了個麻煩;但是卻也因此多了個麻煩。——先是前兩天走了楊、胡數千人,接著現在又走了吳軍數千人,圍城的部隊一下子不太夠了。又用了一天多時間,重新調配各營,圍攏單州。
故此,當鄧舍催促他「速克單州」的令旨到時,他是剛剛重新佈置好再度圍城不久。
召來諸將,他說道:「主、主公有令,命我軍速拔單州。徐、徐州既下;且兩個時辰前,探、探馬送來軍報,說、說吳軍也已經過了黃河,我軍算是去了後顧之憂。這、這總攻單州也的確到了該開始的時候。」
正說話間,帳外腳步急促,一人闖入帳內。
諸將看時,見卻是駐紮在成武、楚丘間的傅友德餘部遣派過來的一個信使。
「何、何事來報?」
「報大人,搜得王保保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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