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克徐

燕軍陣裡。

那姓程的幕僚雖然在名義上說是專程前來傳話的,但其中卻也並不排除有那麼一點點監軍的意思在內,所以,肯定不會傳過了話就走,當下便也隨在軍中。待到三軍飯後,休息過了,楊萬虎、胡忠、高延世、傅友德諸將傳下軍令,命各軍拔營,繞過蕭縣,繼續往徐州方向前進。

過了蕭縣,距離徐州不過幾十里地,說遠不遠、說近不近。若是騎兵或許小半天就能趕到,但現如今軍中主力卻是步卒,這行軍的速度不免就因此放慢,掐算時間,縱使趕得再快,到徐州城下估計也要入夜之後了。

一路之上,這姓程的幕僚倒也識趣,對軍事一言不發,任憑諸將排程。因諸將都忙,沒空招呼他,他自己落在了隊尾,卻是尋著了柳三。

既為幕僚,這姓程的當然是個讀書人,說實話,也和楊、胡、傅、高這些粗人沒什麼共同語言,但柳三就不同了。

「風流倜儻柳三郎」,柳三擅長吹笛的美名那可早就是海東上下皆知了,就連鄧舍都曾經稱讚過他,何況這姓程的呢?用他對柳三說的話來講,「此一番可謂是專程慕名而來」。

而柳三負責殿後,確實也沒有太多的事情可忙,因此了,別的將校都忙得腳打後腦勺,相比之下,他們兩人倒是悠閒自在。

一個戎裝,一個儒服,在旌旗蔽天、槍戈如林的行軍隊伍裡,並轡徐行。戎裝少年,唇紅齒白,時不時拿起長笛吹上一曲;儒服長者,年紀雖然稍大,卻也長鬚飄飄頗是瀟灑,時而指點風景,時而搖頭晃腦欣賞笛音。

柳三脾氣好,頗得人望,又時不時會有從旁邊經過計程車卒高聲叫喊:「柳將軍,換一曲!」不止對他兩人而言,即便對士卒們而言,本該是十分艱苦枯燥的行軍,卻也在無意之中,因此而多了幾分樂趣。

盛夏的碧野之上,笛聲悠揚。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部隊,腳步橐橐,行進在蔚藍的天空下,行進在燦爛的陽光中。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柳將軍的這一曲《歸去來》,靈氣逼人,蕭然有出塵之姿,實在是深得陶靖節之味。若是五柳先生復生,必以將軍為知己矣!在下久聞在咱們軍中有一位瀟灑柳三郎,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只是柳將軍,在下在你的笛聲中,卻好似在出塵之外,又聽到了一點惆悵之意,不知是為何故?可是將軍有何心事麼?」

「陶靖節」、「五柳先生」,說的都是陶淵明。「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是陶淵明《歸去來兮辭》裡的幾句。而至於柳三所吹之笛子曲《歸去來》,則卻是流傳在山東地區的一首古曲,是柳三來到山東後,不久前才剛剛學會的。

柳三放下長笛,笑道:「高山流水,程先生真乃善聽音者。不錯,適才吹曲之時,俺因見這道路兩邊,良田多有荒廢,故此心中悽然,這笛聲便不由有些轉調了。」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陶淵明志在悠然南山,他的這篇《歸去來兮辭》本來講的是田園生活之樂,但是放到當下,聯絡眼前,「田園將蕪」四個字,卻也確實不免會引起觀者之感慨。

姓程的幕僚肅然起敬,拱手說道:「將軍不止風流、善戰,更且心存天下蒼生。有此一念,實已為百姓之福!古之名將,不過如此!」

柳三冰雪聰明,聞絃歌而知雅意,當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這姓程的不外乎就是想說:「你柳三是個帶兵打仗的將軍,如果真的能夠做到時刻心存天下蒼生,顧惜百姓的生存不易,在平時行軍、戰鬥的時候多做注意的話,軍紀嚴點,不要擾民,就當真是老百姓的福氣了。」

「‘名將’二字,實不敢當。先生謬讚,謬讚了。柳三不才,本出身勾欄間,世為賤籍,僥倖得主公青睞,竟不以卑鄙,拔擢行伍,寄託以重望,現居副千戶之職。得此深恩,俺柳三自然謹慎為要,事事小心,為報君恩,萬死尚且不辭,何況愛護百姓?這本來就是俺從軍之本意,也更是主公起兵、弔民伐罪之目的。不用先生說,我也會時刻注意的。」

姓程的只是個幕僚,地位不高,但他這個幕僚卻是趙過身邊的親信,和柳三的這些對話保不齊就會傳到趙過的耳中,而一旦傳到趙過的耳中,也就和傳到鄧舍的耳中沒什麼區別了。所以,柳三的這番回答很是正式。

姓程的笑了笑,正要開口說話,突然前邊馳來一騎。

柳三眼快,看見了,忙勒住坐騎,跳下馬來,迎在路邊。原來這來人卻是楊萬虎的傳令官:「將軍令:命全營暫停前進,就地駐紮。」

柳三一愣,往前招了招,距離徐州還遠,估計尚得二三十里地,又抬頭望望天色,已過申時。

他一邊恭恭敬敬地接過軍令,一邊忍不住地詢問道:「老楊,這離徐州還早著呢,看天色很快就要傍晚。不加緊行軍,卻為何要就地駐紮啊?」

「將軍不知道原因麼?」

「不知道。」

「噢,是了,將軍負責殿後,一直在隊尾,沒上過前邊去,所以有些不瞭解。……,這也不是機密,罷了,俺就與將軍說一說。」

「請講。」

這傳令官湊近了,低聲說道:「當時我軍出營前,趙大人、潘先生另外派人前去微山湖一帶,也同時調動了那裡的駐軍,命他們也火速南下,為我軍策應。這件事,將軍總該是知道的吧?」

柳三點了點頭。

「咱們是精銳,雖然比起他們來說,行軍的路程更遠一點,但路上走的卻也比他們快多了。剛剛接到前頭軍報,他們到現在為止,還沒進徐州境呢,離徐州最少還有六十里。所以,咱們將軍傳令,命叫等一等他們。弟兄們這兩天夠辛苦,順便也好休整休整。等到了徐州,可就該打仗嘍。」

「原來如此。」柳三還有疑問,又問道,「咱們行軍雖快,但等到了徐州城下,不一樣可以等麼?卻又為何非要在半路上停下?」

「這,……,這末將就不知道了。只隱約聽咱們將軍與胡將軍說話,似乎是與趙大人、潘先生所定下之攻打徐州的計策有關。」

「與攻打徐州的計策有關?」

「也是末將不經意聽到的,具體詳情還真就不知了。」

柳三若有所思。

那傳令官接著說道:「柳將軍,末將除傳令外,還有一件事。」

柳三回過神來,說道:「請說。」

「咱們將軍讓末將問一問你,後頭可有吳軍出現麼?」

柳三既有殿後之責,同時也便肩負了監視吳軍動向的職責。

他回答說道:「本將將探馬散出五十里外,到現在為止,還並無吳軍出現。並且,俺在黃河邊兒上留下的也有暗樁,只要發現吳軍渡河,第一時間就會前來彙報。請將軍放心,必不致誤了我軍攻徐的大事。」

其實,不用柳三回答,楊萬虎等也知道吳軍沒這麼快出現。為什麼呢?還是因為這姓程的幕僚。

姓程的幕僚是從單州戰場來的,楊、胡諸將肯定少不了問問他吳軍的動靜,已經知道便在昨天,趙過、潘賢二以「犒勞」的名義,把常遇春、馮國勝等以及吳軍上下全都灌了個酩酊大醉。

雖然可以預想常遇春酒醒後,必然勃然大怒。可等到那時,燕軍圍攻徐州之戰肯定也早已展開了。他就算是再憤怒、再惱火,又有何用?

當日單州戰場上,常遇春勇不可當,燕軍諸將都一一看在眼中。雖然說英雄重英雄,佩服稱讚肯定是有的;但自古以來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況且燕、吳兩軍儘管明為盟友,其實又誰人不知,內裡更多存的是爭強之意?因此,要說不眼紅、不嫉妒那顯然也是不可能的。

當時,從姓程幕僚的口中聽到了轉述的此事,儘管只是耳聞,但常遇春的吃癟,卻還是讓諸人心情舒暢,無不哈哈大笑。當時,傅友德還說了這麼一句話:「一勇之夫,怎能抵咱家大人神機妙算?」諸人皆以為然。

閒話不多講,只說燕軍各營,按照軍令,在才過了蕭縣二三十里後,又就地駐紮,權做歇息。

柳三和姓程的幕僚仍舊是在隊尾,只不過,此時兩個人卻都沒有了說話的興致。

一方面,這姓程的幕僚畢竟是個文官兒,雖然已經經歷過不少的戰事了,可臨到開戰,受三軍上下嚴肅鄭重的氣氛一影響,難免還是會有些緊張激動。

而另一方面,柳三則是在心裡琢磨:趙過、潘賢二的攻徐之計到底是什麼?怎麼就非得要在半路上等微山湖一帶的燕軍南下?就不能到徐州城下等候?

……

燕軍剛過蕭縣,便就地駐紮、暫停前進的訊息很快傳到了徐州城裡。

宋興祖聞訊之後,好像是得到了一個多麼有力的證據似的,頓時大喜,拿了軍報就想去找陸聚,但剛走了幾步就改變了主意,叫來個親兵,把軍報遞給,命令說道:「拿去,給老陸看看!燕軍一路雖氣勢洶洶,但是如今快到徐州了,卻反而躊躇不進。說明什麼?說明戰意不堅!已是遠來,士卒疲憊;又無戰意,畏縮不前。既然如此,此戰我軍尚有何懼?」

親兵接令出去。

邊兒上有個幕僚,忖思說道:「元帥,楊、胡、高、傅皆是為海東猛將,有他們四人帶隊,按理說,燕軍不該如此畏縮啊!會不會?此中有詐?」

「燕軍兩路,不過萬餘人,一切都清清楚楚,盡在本將的掌握之中。他們能有何詐計?況我為主軍,各方皆熟;彼為客軍,人生地疏。即便就算是他們有詐,又能如何?」

「元帥還是三思為好。」

「你不必多說了!徐州地當要衝,扼守淮泗,地理形勢非常的重要。主公早就想將此城掌控,卻就因為陸聚這廝,一直不得其便。此番燕軍來犯,也許對爾等來說是個危機;對本將而言,卻是一個天大的良機!」

「良機?」

「不錯。正好趁機把陸聚這廝趕出去!從而使我軍獨佔此城。哼哼,待我軍大勝、獨佔城池的捷報傳到松江後,說不定主公會多麼歡喜呢!」

張士誠待臣屬向來是寬厚、大方,若是聽說手下有人立下了這麼大的一個功勞,肯定不會虧待了功臣。想到美處,宋興祖哈哈大笑:「來人!」

帳下諸將皆道:「末將在。」

「且隨本將上城樓,巡查城防!」

正所謂「無心插柳柳成蔭」。

燕軍暫停本是為了等待微山湖一帶的部隊,卻不料竟讓宋興祖產生了這樣一個誤解,竟以為燕軍是怯戰。戰場之事,本就瞬息萬變。由此卻也可見,這打仗,確實不是一件易事。又正所謂:紙上談兵容易,知易行卻困難。

……

燕軍。

日頭一點點的西沉,士卒們就地安靜的休息。

薄暮時分,又有一位傳令官來到了後軍,給柳三傳令:「將軍令:命副千戶以上即刻趕去中軍,召開戰前軍議。」

柳三與姓程的幕僚匆匆趕到中軍,因他是從隊尾來的,所以到的最晚。當他到時,諸將都已來到。

召開戰前會議的地點是一塊田地,就在道路邊兒上,早有士卒把地裡的雜草、灌木清理乾淨,並把地面也略作平整,搬了幾把交椅,給楊、胡、高、傅等人就坐。而至於其它諸將,則便就全幅披掛地肅立周圍。

又有百餘中軍的親兵環繞數十步外,拉了一道警戒線,以防士卒誤入。

楊、胡兩人是主將,坐在正中;高、傅兩人是副將,對面坐在下首。

見姓程的幕僚也來了,楊萬虎站起身,拱了拱手,說道:「請先生不要見怪,俺們這是軍議,本將將要向諸將宣讀趙大人與潘先生的奪徐秘計。前日臨出營前,大人再三交代,除本軍副千戶以上者,不可使他人知此秘計。雖然先生是從單州大營來,想必對此計策是早就熟悉的了。但是軍法如山,本將卻不敢有違。……,便請先生先暫去一邊兒休息?」

也難為楊萬虎了,居然能說出這麼一番委婉而客氣的話語。姓程的自然不會見怪,向諸將行了一禮,自去警戒線外等候。

日頭西沉,懸掛天邊,起了漫天的火燒雲,紅彤彤,十分可愛。夕陽下,遠處路上的將士們一個個都鎧甲閃亮;大紅的軍旗更是與之相互映襯,顯得越發紅豔。偶然有一陣風吹過,雖已不似下午那般炙熱,但仍然帶著一股熱氣,撲人臉面。諸將站了沒一會兒,鎧甲內已是汗水淋淋。

楊萬虎環顧諸人,肅容說道:「適才接到軍報,說微山湖一帶的我軍距徐州已經不到四十里了。」

諸將竊竊私語:「這麼半天才走了二十來裡地?」

「真夠慢的。」

「這豈不是說咱們還得等他們?……,這要等到何時啊!」

坐在楊萬虎身邊的胡忠皺起眉頭,咳嗽一聲,說道:「諸位請安靜。楊將軍正要宣讀軍令,你們豈能交頭接耳?」

諸將齊齊閉口,不約而同挺起了胸膛,皆按刀說道:「請將軍下令!」

沒有下令的時候,他們因本來性情的粗疏,也許會交頭接耳;但如果一旦下了不許說話的軍令,果然軍紀嚴明,再也沒一個人開口說話。

不但沒有人亂說話,甚至連亂動的都沒有。

這一次的軍事會議是在野外開的,時又已傍晚,難免蚊子很多,還是花腳蚊子,繞著眾人哼哼哼地飛。諸將身上有鎧甲,臉上、手上可沒有,少不了遭受到它們的襲擊,但是,卻硬是沒一個人動彈一下,哪怕是略動動手把蚊子趕走的都沒有,皆聚精會神地等楊萬虎下達軍令。

楊萬虎滿意地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封文書,先是展開,低頭看了一眼,繼而抬起頭,與諸將說道:「儘管微山湖的我軍距離徐州還有四十里,但是咱們卻不必再等了。」

包括柳三在內,諸將皆昂首挺胸,目不斜視,靜靜地等他繼續往下說。

「為何不用再等?如你們所說,正是因為我軍的行軍速度快,而他們的行軍速度慢。我軍此時動身,剛好可與他們會師在徐州城北。」

諸將聽到此處,心中都升起了疑惑,徐州城北?

他們這一支部隊是從西邊來的,按理說,應該是抵達徐州城東,卻為何要與微山湖的部隊會師在徐州城北?他們現在當然還不知道,這正是因為了趙過、潘賢二的克徐妙計。

楊萬虎似乎是看出了他們的疑惑,不再賣關子,單刀直入,把手中文書舉起,說道:「大人的克徐秘計,便在這一紙文書中。」不慌不忙,與諸人說出了一番話。諸人聞言,俱皆大喜。

卻是為何?原來趙過、潘賢二的此計確實絕妙。整體過程,大致分為兩步。首先,是用「疑兵之計」;其次,則是用「賺城之計」。

何謂「疑兵之計」?

在同微山湖燕軍會師後,重新再把部隊分成兩支。

一支以微山湖的燕軍為主,「盡執旗幟」,不但執微山湖部隊的旗幟,而且把楊、胡諸將的旗幟也大多交給他們,詐為主力,便就駐紮在徐州城北、兼顧徐州城東,以為「疑兵」。

同時,真正的主力,也就是楊、胡、高、傅麾下的這近五千人,卻少打旗幟,繞過徐州,駐紮到城南去。

「城南,乃徐州通往浙西之路,也就是徐州軍的退路。既然城北、城東已有我軍的‘主力’瀰山遍野,氣勢逼人;那麼,則無論徐州軍敢不敢與我軍戰,不管他們有沒有膽色出城野戰,首先一條,他們肯定都會千方百計地想把本軍的退路奪回。否則,一來我軍挾單州大勝的威風南下,出其不意;二來,他們的退路又被掌控在我軍手中,則其城中守軍計程車氣也就可想而知,必定低迷了。而士氣一旦低迷,則城池又如何守之?」

所以說,只要燕軍擺出扼其歸路的架勢,潘賢二算定了徐州守軍就百分百地會出城與戰。

當然了,如果被徐州守軍知道,扼其歸路的是燕軍主力,也許他們還會猶豫一番;可如今用了「疑兵之計」,就等同告訴了城中守將扼在此處的是弱勢之軍。守將「見獵心喜」,又如何能按捺得住攻擊之意?

《孫子》有云:「夫地形也,兵之助也。料敵制勝,計險厄遠近,上將之道也。知此而用戰者必勝;不知此而用戰者必敗。」

戰場交鋒,很多時候鬥智鬥勇,比拼的都是對敵人心思的把握,即所謂之「料敵」。為何說「攻心為上」呢?對敵人的心思越瞭解,把握得越透徹,獲勝的可能性就會越大。甚至在許多時候,仗還沒開始打,智者就能判斷出:「此戰我軍必勝」。這與計策高明與否其實沒有太大的關係,而全在對敵人心思之把握是否透徹!

又正如一句詩所說:「料敵知機在方寸,不勞心力講《陰符》」。潘賢二之此計,正為是矣!

……

夜色深沉,亥時三刻。

徐州城樓,宋興祖剛剛重又檢查了一遍諸項守城設施,因忙碌了一天,有些疲倦,才準備休息片刻,有探馬緊急來報。

「報!元帥。」

「何事驚惶?」

「大事不好。」

「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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