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大眼兒,你方才說姬宗周送過你兩幅墨寶?」
「是的。」
「雖然姬宗周如今不在了,但是既有這份交情在,你得暇時,不妨多去他家走走。他的幾個兒子,除了一個姬衝,都還小。你暫且替我,多幫著照看照看。」
鞠勝是說了姬宗周曾送過他兩幅墨寶,但是他卻也說了他與姬宗周並無太多交集。鄧舍此時卻要求他多去姬家走走,是為何意?很明顯,只是在向底下的臣子們表現一個態度。鞠勝多聰明的一個人,豈會不解其意,當即應承下來,說道:「姬衝負了重傷,也不知而今傷勢如何了?」
「昨兒下午我才派人去他家裡看了看他,恢復得還算不錯。雖然還不能下地走路,但是比起前幾天,吃飯已經漸多了,精神頭兒也好得多了。」
儘管在之前,已有種種的跡象表明,姬衝將會得到鄧舍的大用,但是驟然聽到這句話,鞠勝心中還是不由吃了一驚,暗自想道:「昨兒下午主公派人去看了姬衝?‘吃飯漸多,精神漸長’。聽這意思,還不止看過這一回。老姬啊老姬,你戰死棣州真是英明選擇!至少,照這個勢頭下去,姬衝來日的前程,你們姬家來日的榮華富貴,定會遠勝你尚在時!」
說話間,飯菜已好。侍女們端上。
讀書人吃飯,講究「食不言」。儘管鄧舍、洪繼勳、鞠勝都並非迂腐之人,但是除了鞠勝,畢竟腹中都早已飢餓,因此一時間,廳內轉入安靜,只聽得三人吃飯之聲。很快飯飽。侍女們重又上來,收拾了碗碟下去。
鄧舍殷勤招呼洪、鞠,請他們喝點茶,消消食,然後拾起了方才的話頭,與洪繼勳說道:「有關單州戰後以及遼西、棣州,不知先生有何高見?」
洪繼勳不答反問,抿了口茶,說道:「主公英明神武,對此兩件事肯定是早有看法。微臣斗膽,想先聽聽主公的意見。」
鄧舍有個習慣,不論商議什麼事兒,總不肯先說出個人的見解,而是在綜合地聽過群臣的意見後,方才會做出決定,故此,這會兒雖有洪繼勳的一個反問,但是他卻仍然不肯破例,沒有說個人的見解,只是引了一個臣下的摺子,回答洪繼勳說道:「前兩天,有人給我上了道摺子,說的也正是有關單州戰後與遼西、棣州之事。」
「噢?不知都講了些什麼?」
這道摺子的前邊半截,都是在推測單州決戰的結局會是怎樣,儘管得出了海東必勝的結論,但是觀其論點、論據,卻都是一些泛泛之談,沒有拿出來說的必要,因此,鄧舍便將這前半截忽略不提,把重點放在了後頭半部分的內容上。
他說道:「按照這道摺子的推測,我軍遲早必會取得單州之勝。等到單州獲勝後,他建議我,不如就令阿過回師北上,同時命陳平章率領遼陽主力快速南下,然後再從咱們益都出一支軍馬,走棣州,斜取塘沽。如此,三路軍馬齊動,爭取一鼓作氣,把大都拿下!」
鞠勝愕然色變,洪繼勳霍然起身,大聲地說道:「臣請問主公,是何人給你上了這道摺子?」
「怎麼?」
「此人該斬!」
「卻是為何?」
「此書生空談,誤國之論!若是主公果然按此行事,臣敢預料,不出月餘,便就是我海東覆滅之時!」
鄧舍哈哈大笑,說道:「先生所料,正與我同!」
洪繼勳固執地問道:「是何人給主公上了這道摺子?」
「不說也罷!」
「有這種人在朝中,必壞主公大事!不錯,主公聖明,這次沒有被他誤導,可明天呢?後天呢?人非聖人,孰能無過?說不得,早晚會為他所害!此為其一。主公的朝中本應該是群賢畢集,但是現在卻有此等人在,若是傳出去,恐怕亦會寒了天下有才士子的心!鳳凰怎麼會肯同烏鴉同棲一枝呢?此為其二。……,因此,臣固請主公,速斬此人!」
「人非聖人,孰能無過」?這句話與鄧舍剛才所說的「人無十全十美」,頗有前後呼應之意。洪繼勳本是無心所說,但是落入有心人的耳中,不免就會浮起些許異樣的心思。鞠勝挑了挑眉毛,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鄧舍。
鄧舍的表情沒有甚麼變化,笑著說道:「不可因言獲罪嘛。上折之人總也是出自一片公心,是為了海東才給我寫的這道摺子。若是因此,便將其斬了?以後還會有誰敢上書言事呢?」
洪繼勳堅持地說道:「固然不可‘因言獲罪’,然而,卻也得看看是什麼‘言’!主公以為他是出自一片公心,臣卻認為他分明用心險惡!如今元室雖微,但是察罕、孛羅、關中,名義上卻還都是蒙元臣子!臣敢斷言,如果主公果然進軍大都,除了會因此而造成察罕、孛羅與關中的團結一致外,定然別無所獲!況且,江南群雄林立,無不意在問鼎。主公若是此時貿然與大都開戰,於我無一利,對他們卻是百利啊!不見昔年小明王、劉福通北伐之事麼?若無北伐,怕也無今日之江南群雄!……,這些道理,就算三歲的孩童也看得懂,難道這上折之人偏生就不明白麼?主公即便斬了他,也與‘因言獲罪’無關,實在因‘其心可誅’!」
隨著海東的蒸蒸日上,尤其單州將要獲勝,本來就對安豐朝廷並無太多認同的洪繼勳,更是半點敬意也懶得給小明王、劉福通了,竟像是稱呼敵國一樣,開始直言「小明王」三字與劉福通的名諱。
鄧舍面色一正,說道:「先生失言!豈可直呼劉太尉的名諱?更不可對主公無禮!」皇宋內部,臣子稱呼小明王,並不稱「陛下」,而也是稱為「主公」。
洪繼勳面帶不屑地哼了一聲,說道:「孫仲謀承父兄之餘烈,鼎足江東,這樣的英雄人物,臣自然會尊敬。如小明王這般,……」
「罷了!」鄧舍打斷了他的話,轉開話題,說道,「說了半天,先生還沒有講你的高見。快快請說吧,我都等不及了。……,哈哈,哈哈。」
他擺明了不想處置上摺子之人。洪繼勳再執拗,也沒有辦法,瞪著眼看了他好一會兒,才很無奈地坐下,答道:「以臣之見,待單州勝後,我軍最應該做的,有兩件事。」
「哪兩件?」
「休養生息。」
「這是第一件,第二件呢?」
「伺機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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