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要想焚燒敵糧,便需全得倚仗此物。」
「如何用之?」
「等會兒你們就知道了。」
在山頂騰開了空地,十架滑翔傘全都被放在了最東北端。隨滑翔傘一塊兒來的十名死士,分別站到傘面下,握住了支架。
為了方便他們放火,支架上有繩索,能夠將他們固定住。架子的兩邊各有幾個桶,裡邊或為「猛火油」,或為火藥;桶的底部是活動的,只要一拉機關,就能把桶底抽走,洩出或散出油及火藥。
此外,每架滑翔傘上還配備了有十支的「火龍出水」,一邊五支,引線被捻成了一股,牽引到死士的手邊,只要點燃,就能十支同放。
死士皆沒有穿鎧甲,臉帶猙獰面具,周身用牛皮裹之,腰挎短刀。不穿鎧甲是為減輕重量;臉帶猙獰面具是為驚嚇元卒;身裹牛皮是為防禦元軍發現後射箭,在牛皮上也繪製了種種猙獰的影像;而腰挎短刀則是以備萬一墜落在城中,並且墜地不死,便可以用來殺敵,也可以用之自殺。
支架上還有一個杆子,可以推拉,用來小幅度的調整傘面,從而藉以調整飛行的方向。不過這個東西用處不大,可供調整的範圍太小,聊勝於無罷了。
又,在傘面和支架上都細細地澆了一層油,當快墜地、抑或士卒被弓矢射中自知將死之時,可點燃火折,把整個滑翔傘焚之一炬。這個設計,還是為了保密,不讓敵人知道這究竟是什麼東西,是怎麼做成的。
——不過話說回來,滑翔傘就像地雷一樣,科技含量不高,主要是個想象力,只要出現在戰場上,遲早都會被別人學去。最多也就是早晚而已。
東西放好,死士就位。趙過親自上前檢查,確定無誤,沒有少帶、遺漏之後,命親兵端上好酒,一一給眾死士敬酒。
「‘駕、駕六龍,乘風而行’。這是主公最喜歡的詩句之一。諸、諸位勇士,你們今夜將要飛臨敵城,何、何異御風而行!自、自古至今,兩軍對陣,未、未曾見有從天而降者,你們是第一個。城、城外兩萬餘將士,萬眾矚目;城、城內數萬虜軍,必以為神明!此行,壯、壯哉!請飲酒。」
滑翔傘的飛行距離只有幾里遠,剛好能到城中,換而言之,也就是說,這十名死士是有去無回,必死無疑的了。
在益都時,鄧舍已經許諾,無論此行成功與否,都會好好地照顧他們的家人:「汝妻子我自養之。」像自己的妻、子一樣照顧他們的妻、子,許下的諾言不可謂不重。兼且這些人本都是從軍中挑選的最為忠誠之輩,早便將命交給了鄧舍,故此無不慨然從命,甘願捨生,用一死來做報效。
眾人皆端酒,說道:「謝將軍酒!」一飲而盡,將酒碗擲下。
這個時候已經無需多言,生死都已置之度外,又何必用豪言表示壯志呢?正如易水寒時,荊軻遠去,不過一歌。千言萬語,皆在一碗酒中。連飲三碗,時辰已到。趙過轉目城中,見除城牆上火把點點,城內漆黑一團,退後兩步,讓出道路,拱手說道:「請!諸、諸君,為壯士送行。」
之前,城中糧倉的位置,已經指點給了死士們知道。
陰沉的夜色下,山高風冷,自趙過以下,佟生養、胡忠,眾人的親兵隨從,戍衛山頂計程車卒皆列在道路的兩旁,莊重地行軍禮。將校們披風颯颯,軍士們帽纓招展。十名死士架起滑翔傘,由慢而快,從山頂的東北端奔至山頂的西南端,經過一百五十步遠近的衝刺,奔到了盡頭。
諸人屏息觀看。
……
土山下,步行跟在高延世馬後的崑崙奴突然手指天空,嗚嗚亂叫。
……
從接到趙過的軍文起,吳軍就很疑惑,「夜半三更將有行動」,什麼行動?再追問時,卻什麼都問不出來。所以,為了搞清楚,常遇春在佈置部隊防備城西元軍營地的同時,特地安排了幾個探馬,時刻注意燕軍動靜。
探馬守在燕軍營外,觀察了大半夜,沒見趙過有出營作戰的跡象,正莫名不解之際,一個探馬大約累了,伸個懶腰,忽然望著天空目瞪口呆。
……
山頂上,佟生養、胡忠,諸將、士卒,在同一時刻,也都同樣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樣。
佟生養指著山外夜空,結結巴巴地說道:「飛、飛起來了。」
……
「你亂叫喚什麼?」
被崑崙奴嚇了一跳,高延世老大不高興,斥責了一句,順著他手指望向夜空,說話頓時也變得不利索起來:「飛、飛得是什麼東西?」
……
結巴的情況同樣出現在了吳軍探馬的身上:「看、看天上,有、有東西在飛。」又問出了和高延世同樣的問題,「是、是什麼東西?」打馬就走,「快、快去稟告將軍!」
……
唯一不結巴的,反而成了趙過:「真的飛起來了!」
……
十架滑翔傘,順風而行,便如一隻只的大鳥,又仿似雄鷹,翱翔在夜空,轉瞬之間,到了城上。幾乎就在同時,城頭上的守卒發現了異常,數千人齊齊仰頭,張大了嘴,因為反應不過來,竟個個都好像傻了似的。
「是鳥麼?」
「天神下凡!」
「紅賊請了神!定是雷公。」
紅巾軍的發起是因為白蓮教。「白蓮妖人」,在元軍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有很多的傳言都說紅巾軍裡邊有道士,有法師,俱都能撒豆成兵,皆擅長呼風喚雨。雖說一直都沒有人真真切切地見到過,但這會兒突見有人能御風行,而且面目猙獰,傘面奇特、猶如雙翅,難免就既驚且駭。
不但士卒,就連將校也是短暫的失神。總算有人反應了過來,管它是神是鬼,絕對不能放入城中。蒙古將校都大聲喊叫:「長生天在上!……」
長生天,是蒙古人的信仰。凡是說話,幾乎開口必稱「長生天」。乃至蒙元皇帝的聖旨,開頭的格式也按照慣例都是:「長生天氣力裡,大福廕護助裡,皇帝聖旨。」受了蒙元將校的影響,蒙元士卒也紛紛高叫:「……長生天在上!」有丟下武器伏地的,有舉起槍戈抱天的,亂嚷嚷到極點。
今夜輪值的守將是李老保,聞訊趕出,只往天上看了一眼,就緊急下令:「射箭!用強弓,用勁弩。……」他畢竟讀過書的,不像普通計程車卒,判斷力不錯,當時就猜到,此必為燕軍計謀,略一想,又急令部下,「速報與城中,燕賊用詭計從空中入城,千萬謹慎,要小心防備糧倉!」
十來個人入城,能幹什麼?九成把握奔糧倉去的。
他的反應算是迅捷。可惜,為時已晚。
十架滑翔傘,趁著守卒混亂的機會,輕巧巧入了城中。
李老保的傳令兵還沒有下得城頭,滑翔傘就已經到了糧儲區域。滑翔過數里的距離,傘已經開始下落。其實過城頭的時候,離城就不高,如果那時元軍射箭,十架裡邊少說會被射下一半去。到了糧倉上邊,與地面的相距更是隻有不到一丈遠。
死士們經過訓練,雖說距地已經不遠,卻也並不急躁,拉開間距,按照程式,先傾灑「猛火油」,接著散落火藥,然後點燃引線,施放「火龍出水」。——直到此時,城中的元卒,不論是城頭的,抑或巡邏的,還是戍衛糧倉的,全部都一箭未發。事實上,鄧舍曾有預計,認為能有五六架滑翔傘完成任務就算不錯的了,實際情況遠要比他預想得更好。
……
城中的混亂,皆被趙過等看在眼中。
最初的激動、驚喜過後,滑翔傘快飛過到城頭時,他們都是提心在口,也許因了夜色陰沉的緣故,守卒總算沒有提前太久發現;過城頭時,他們又都是心中一緊;飛過城頭,放鬆了沒一會兒,又見到糧倉上,不免再度緊張。整個過程沒多久,至多半刻鐘,卻好似比一夜還長。
終於,隨著一百道火龍出水的射出,城中火光大起。
趙過鬆開握緊的拳頭,輕輕地說道:「成、成了!」
觀看火勢,大約籠罩了八成的元軍糧儲範圍,儘管因是在城中,不用太長時間,元軍就能組織起救火,但是點火燃料用的是「猛火油」,要想用水澆滅,不太容易。一場火下來,不敢說全焚敵糧,六成總是有的。
糧秣被焚大半,元軍困守孤城,會做出怎樣反應?
也許只糧秣被焚還不太夠,便就再加上一計,推波助瀾。趙過下令說道:「命、命留在潭口站的營頭打起泰安畢千牛、鄧承志的大旗,過來與我會師;再、再按主公軍令,命泰安遣軍一部,打、打起益都軍的大旗,也來與我會師。若、若是人馬不足,可用壯丁充數!」頓了頓,又道,「並送戰報去給常將軍,便、便說我軍設計焚了敵糧,請他做好決戰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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