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友德一手握住韁繩,一手按在鞍上,遙望莊中,說道:「咱們來前,左丞有交代。說八不沙此人,在韃子軍裡並不單單是以勇猛聞名的,且頗有智謀。你說的不錯,咱們圍莊已經有好半晌了,莊內卻寂靜依然,竟好像不知咱們來到似的。這其中,十有八九,是有玄虛!」
「以末將推度,不外乎是因為天黑落雨,八不沙難辨我軍虛實,故此靜靜等待,想等到天亮,再來與我軍一戰。」
要是等到天亮,傅友德只有五百輕騎,羊角莊定然是打不下的,不但打不下,而且很容易招致單州的馳援。一旦單州的馳援來到,前有堅壘,後有敵眾,沒有第二條路,只有戰敗一途。
當然,也可以不戰敗,改而去與常遇春部會師。可若是如此一來,趙過的第二條軍令,命他在呼應吳軍後,「立即增援金鄉,加強楊萬虎的機動作戰能力」,就不能實現了。不能完成軍令,必受軍紀懲處。
也是傅友德太勇悍,趙過幾乎是把他當作「不知疲倦的戰鬥器」使用了。孤軍深入、奔襲成武才過去沒幾天,這就又給了他「呼應吳軍、增援金鄉」的重任。——元軍中傳言:「寧逢萬虎,莫遇老傅」,有他兩個人坐鎮金鄉,肯定會給元軍更大的震懾,能夠使王保保更加不敢輕舉妄動。
「也不知吳軍與虎林赤之戰,打得怎麼樣了?」傅友德一張鐵面,看起來沒什麼變化,心中卻不免嘀咕,暗中想道,「要像小趙說的,等到天明,肯定對我部不利。要不然?俺分些人馬,去助助常遇春?」
猶豫再三,終究還是將此念頭打消。
他只有五百騎,分出去一兩百騎已是極限。一兩百輕騎兵,對遠方的戰局不會起到太大的作用。轉了視線,投去南邊,沒有辦法,也只好寄希望常遇春能如他的威名一樣,能夠迅速地殲滅虎林赤部了。
……
虎林赤陷入埋伏,冒夜雨,左突右殺。
蔡遷帶的千餘步卒,據守中央地帶,先用盾牌,繼而推出百十輛隨軍馬車,布成車陣,擺出守勢。一邊守,一邊並同時不斷地調整陣型,把元軍的騎兵牢牢吸住。
千餘元騎,散在車陣的周圍,被車陣分成了兩段。東邊是虎林赤帶的五百騎,西邊是董仲義帶的五百騎。戰鬥是時間越持續,兩部人馬越難以聚合一處。
隨後來到的五百餘吳軍騎兵,則分作兩路,一部百十人,騷擾董仲義,起牽制作用;另一部四百餘人,是主力,在主將的率領下,猛攻虎林赤。
兩軍亂戰,虎林赤見吳軍主將「長軀偉面」,相貌出眾,一杆長槍施開,勇不可當,接連挑死了數個元軍悍騎,氣勢到處,所向無前,竟好似能生遏奔馬,不覺駭然,高叫道:「來將請通名,可是常遇春麼?」
他離那吳軍的主將相距並不甚遠。
聽了問話,吳將抬頭,亂馬交槍中,本只是瞟了他一眼,不料一眼看去,竟是大吃一驚,連忙揮動長槍,將近旁的敵人悉數打落,抽出間隙,再又細細打量,倒吸了一口冷氣,說道:「哎呀,哪裡來的這般毛鬼?也敢在世間無禮!」橫放長槍,拿起弓矢,撥絃就放,接連射出三箭。
卻是虎林赤,相貌雖然堂堂,大約因人種的關係,體毛極多。只露在鎧甲外的臉、手上邊,就到處都是毛絨絨一片。說是「毛鬼」,分毫沒錯!
三箭射出,來如流星。
好一個虎林赤,不愧元軍勇將,技藝精熟,舞了個槍花,打落一箭;兜馬轉身,躲開一箭。第三箭,避無可避,電石火光間,張開嘴,硬生生將之咬住!真是險之又險。他不由出了一身冷汗,暗道:「好生兇悍的惡賊!」心裡下了斷言,「槍法出群,又有如此箭技,必是常遇春無疑了。」
伸手從口上取下第三支箭,他低頭觀看,見箭柄到尾部,似刻有一行小字。拿到近前,見上邊刻道:「金陵橫舟鐵甲交槍皇五等把都兒,帳前親兵都護,定遠馮國勝。」
※※※
注:
1、陳友諒殺趙普勝。
至正十九年(1359年),九月,「陳友諒殺其將趙普勝」。
「初,友諒既忌普勝,又有言普勝欲歸吳者。及是憤潛山之敗,友諒益欲殺普勝,乃詐以會軍為期,自至安慶圖之。普勝不虞友諒之圖己,聞其至,且燒羊出迎,於雁氵義登舟見友諒,友諒遂執而殺之,並其軍。」
「潛山之敗」:
也是在當年九月,較早時候,「吳奉國上將軍徐達,僉院張德勝,率兵自無為州登陸,夜至浮山寨,敗趙普勝別將於青山。追至潛山,陳友諒遣參政郭泰渡沙河逆戰,德勝復大破之,斬郭泰,遂克潛山,命將守之」。
2、張志雄。
「志雄本趙普勝部將,善戰,號長張,嘗怨友諒殺普勝,故龍灣之戰無鬥志。及降,言於公曰:‘友諒之東下,盡撤安慶兵以從。今之降卒,皆安慶之兵,友諒既敗走,安慶無守禦者。’公乃遣達、國勝、德勝等追友諒,又命元帥餘某等取安慶。德勝追及友諒於慈湖,縱火焚其舟。至採石,復戰,德勝死。國勝以五翼軍蹴之,友諒與張定邊出皂旗軍迎戰,又敗之。友諒晝夜不得息,遂棄太平遁去,達追至池州而還。餘某遂取安慶,守之。友諒還至江州,據以為都。」
傅友德、丁普郎的降朱元璋,就有張志雄、廖永忠先水戰取勝的原因在內。
至正二十一年,八月,朱元璋「親復安慶,取江州路」。
「尋,至安慶,敵固守不戰,公(朱元璋)以陸兵疑之,乃命廖永忠、張志雄以舟師擊其水寨,破敵舟八十餘艘,遂復安慶,長驅至小孤山,友諒守將傅友德及丁普郎迎降。」
在鄱陽湖之戰中,張志雄戰死。
「院判張志雄所乘舟檣折,為敵所覺,以數舟攢兵鉤刺之,志雄窘迫自刎」。
戰後,朱元璋在鄱陽湖的康郎山建忠臣祠,丁普郎、張志雄分別位列前兩名。
3、袁義。
「袁義,廬江人,本張姓,德勝族弟也。初為雙刀趙總管,守安慶,敗趙同僉、丁普郎於沙子港。左君弼招之,弗從。德勝戰死,始來附。為帳前親軍元帥,賜姓名。」
——丁普郎是員猛將,降了朱元璋後,「授行樞密院同知,數有功。及援南昌,大戰鄱陽湖。自辰至午,普郎身被十餘創,首脫猶直立,執兵作鬥狀,敵驚為神。時七月己丑也。追贈濟陽郡公」。袁義能戰敗他,雖然勝敗兵家常事,但似乎由此也可見其勇。
後來,「從大將軍北征,敗元平章俺普達等於通州,走賀宗哲、詹同於澤、潞,功最。」又先後從「定陝西」、「徵雲南」,「留鎮楚雄,……歷二十年,墾田築堰,治城郭橋樑,規畫甚備。軍民德之」。
——能讓軍民德之,可見其不但是勇將,下馬也可治民。是個文武雙全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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