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萬虎的性子本就急躁,頓時不耐,勃然大怒,按刀在手,厲聲說道:「金鄉,位處要道,臨蒲水南岸,是我軍進攻單州的必經之地。察罕的援軍馬上就到,如果金鄉為王保保所得,則我軍必受其制。大丈夫行事,當無愧君父,豈可因貪生怕死而罔顧大局?諸位莫再多言,違令者,斬!」
軍法一下,沒人敢再說話了。
「楊四。」
「末將在。」
「你留在河邊,催促對岸的部隊過河。給你半個時辰。待全部過河後,即火速前來金鄉支援本將。五更前,俺要在金鄉城裡看到你的軍旗!」
「是!」
安排過還在渡河的部隊,楊萬虎又點了兩個副千戶的名字,令道:「整頓南岸諸營,隨俺前去金鄉。」
從已渡河的營頭中抽出了四百五十人,楊萬虎簡單地和帶軍的百戶講了一下現在的情況,便就命多帶鼓角、旗幟,「鼓行而前」,向金鄉出發了。
鼓聲很響亮,特別在夜晚,傳得更遠。相隔十幾裡地都可以聽到。
漸漸遠離河岸,道路兩邊的一些村落受到鼓聲的驚動,很多茅屋、村宅裡紛紛亮起火燭,引發了陣陣的騷動。雞叫、狗吠,亂成一團。有膽大的村民開啟門窗往外偷看,只見到有一支部隊正在月色下急行軍。旗幟如林,鼓角齊鳴,隊伍拉得很長,有很多騎馬的軍官來回賓士,不時地發出一兩聲簡短的軍令,掀起滾滾的塵土,看不出來總共有多少人。
「這是哪裡來的人馬?」
「沒看見大旗麼?打紅旗的,肯定是鉅野的紅巾了。」
「什麼時候過的河?不是前陣子才聽劉老爺說,臨汾的援軍就快要到了,鉅野的紅巾肯定不敢過來了麼?怎麼忽然就出現了!」
「他們這是往哪兒去啊?」
「前頭還能是哪兒?金鄉。」
「金鄉?唉,才從嘉祥逃過來。金鄉又要開戰。天下那麼大,可怎麼咱們老百姓想吃個安生飯就這麼難呢?」
說話這人是個老者,看模樣像個讀書人,衣服雖然很破爛,但是卻很乾淨。他是才從嘉祥逃出來的,投奔了本地的一個親戚。本來聽城裡計程車紳劉老爺說,臨汾的援軍快要來了,想必益都燕軍肯定不敢打過河來,以為總算可以安穩幾天了,但是卻沒料到居然這麼快,眼看就戰事又起。
唉聲嘆息的,滿面愁容。
「盛秀才,俺們家在河南有個親戚。前陣子,王老爺才帶領部隊屯駐單州的時候,俺就估計這仗早晚都會打過來,已經準備去河南投親了。你要是不嫌棄,不如就隨俺們一起去?人多了,路上也好多個照應。」
「河南?」
「是啊。現在河南不是還算太平麼?去了後,總能有口飯吃。」
盛秀才苦笑。
他不比這些村民,對天下的大勢略有了解。北方就不必說了,自年前以來,從鄧舍、察罕與孛羅的互相開戰起,戰火幾乎就波及到了河北、山東、山西,乃至陝西的各地。放眼看這北地的萬里山河,沒有一處不是在打仗。就算戰火還沒燒到的地方,為了支援前線,百姓們所受到的剝削與壓力也是越來越重。北方如此,南方難道就好麼?何嘗不也是如此!
淮西、江浙一帶的張士誠、朱元璋、陳友諒,彼此攻伐,戰無了期。福建、廣東一帶的陳友定、亦思巴奚等,也是大仗、小仗不斷。
還有四川,按說蜀中天府之國,被明玉珍佔據,外有群山為阻,內則土地肥沃,應該較為太平了吧?可一來有李思齊經多次入境交戰;二來又有安豐的李喜喜部在陝西失敗後,退入四川,便在前不久,才算是剛剛被徹底消滅。
更無須說河南。盛秀才雖不知朱元璋已發兵欲取河南,但自古中原四戰之地,即使現在還算太平,日後呢?
「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盛秀才長嘆一聲,說道,「亂世人間,只求一活,難過登天!」長江南北,千萬裡錦繡山川,卻竟無一個地方可供百姓立足。桃花源,桃花源,那陶淵明又怎能不寫出一篇《桃花源記》?
夜色沉沉,部隊的鉦鼓聲遠去,村中的雞、犬逐漸安靜了下來。他立在樹下,仰頭望了望夜空,群星燦爛,一彎橘黃的月,寂然無聲。不由地想起了時人高則誠的一句詩:「莫向中原嘆黍離,英雄生死系安危。」
作為一個小小的百姓,既無翻天之力,又無濟世之能,生在亂世,值此兵荒馬亂之際,也只有、也只好、也只能把生死系在某個英雄的身上了。
看見軍隊遠去,被驚醒的村民們也不再睡了,有的聚集一處,議論紛紛;有的見機快,又有親朋好友在外地的,已經開始著手收拾東西,準備逃難。盛秀才已無處可去,因為聽了那村民適才的邀請,當下也轉入房中,自去與借住的主人家商量,看看是不是跟著也一同接著再去河南。
這只是被驚擾到的一部分百姓,楊萬虎等對此自然不知,其實,即便知道了,他們又有幾個人會在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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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高則誠。
《琵琶記》的作者。這句詩是詠岳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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