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小佟

如此,才能一不負主君的器重;二也才能夠得到功勳舊臣的認可。

傅友德入海東來,參加的戰事不少,可拿得出手的戰績卻不多。不是沒有,是缺少那種令人眼前一亮、無不交口稱讚的「奇功」。不錯,他現如今的名氣不小,就連察罕軍中也有很多士卒也知其姓名,又是什麼「能與霹靂鬥」,又是什麼「寧遇萬虎,莫逢老傅」,但是自家事自家知,真正有分量的功勞,他確實寥寥。前幾天打下了濟州,可主將還是慶千興。

老實說,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的勁兒了,要不然,也不會主動請纓、願來奔襲敵營。因此,佟生開話音才落,他就豁然動容,因問諸人,說道:「爾等意下如何?」

有人不說話,有人蹙眉,有人連連搖頭,先前說「忒險」的那軍官依然還是在不停地說道:「太險、太險。」

傅友德奮然變色,掀髯說道:「‘欲建非常之功,非有非常之人’!今,我部長驅二百里至此,待到明日,虜軍出營,百姓來往,這城外又一馬平川,我部勢無可藏。藏既已無可藏,以少敵眾,戰亦無可戰,只能落荒而逃。而本將來前,已向左丞下了軍令狀,若無功而還,請受軍法。軍法:受令不行,致使貽誤戰機者,斬。還亦死,戰亦死。何如死軍陣?」

「本將來前,已向左丞下了軍令狀」云云,這是一句假話。傅友德壓根兒就沒有下什麼軍令狀,趙過也沒有提出讓他下軍令狀。本來長途奔襲就是九死一生,能主動請纓已算勇敢,再讓下軍令狀,未免不近人情。

可是諸人不知道,聽了傅友德此話,俱彼此顧望。

傅友德又慨然說道:「丈夫要當死在沙場,怎麼能臥床上死在兒女子手中呢?短刃相交,血流五步。殺敵而死,得償所願。不必馬革裹屍還!本將計議已決,便按佟將軍此策行之。爾等若怯,便請自去。壯士留之!」

馬援說好男兒當馬革裹屍還,他比馬援還壯烈,如果戰死在疆場上,因殺敵而死,便是得償所願,何必又一定要回到家鄉安葬呢?「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屍還」。

能被他挑選出來、參加此戰的,自然皆為軍中精銳,受他這句豪言壯語一激,無不熱血沸騰。膽怯的頓時膽壯,猶豫的頓時決定,誰都想要「壯士」,沒有願意自承「怯懦」,皆下拜說道:「願隨將軍,建非常之功!」

——他帶了共有兩百騎,其中百騎是從軍中選出,百騎本為他的親兵。親兵就更不用說了,按軍法:如果主將陣亡,親兵連坐。也就是說,如果傅友德陣亡了,他的親兵一個也活不了。當然更不會有人退出。

星光璀璨,長空無雲。

夜色中,二百騎氣沖霄漢。傅友德亦下拜,與諸人說道:「生死共之!」起身,指揮下令。

他們的藏身處是在一個丘陵邊兒上,不遠處,有片小林子。如何才能「引蛇出洞」?放火是個不錯的辦法。因命了數人悄悄過去點火。又選出了二三十人,包括佟生開在內,傅友德親自帶了,埋伏林外。

五月仲夏,林木茂盛。這幾天又都很清朗,白天太陽照射,晚上露水不多,很快,火就被點起。有計程車卒隨身帶有火銃,還撒了些火藥上去,「呲呲」地響,更助火勢。沒多一會兒,火勢相連,滾滾的黑煙升騰。

佟生開猜得不錯,敵營裡的主將聞報,雖然微微有些生疑,但果然沒有想到這是燕軍所為。儘管有心不問,可為了穩定軍心,還是派了一隊士卒出來觀看。人數不多,七八騎而已,遠遠地停在林外,打量火勢。

傅友德等人屏住呼吸,觀其動靜。

見他們看了會兒,交頭接耳,有人往火勢最旺盛的地方指了指,不知說了句什麼,爆出一陣鬨笑。佟生開摸到傅友德身邊,說道:「看他們的架勢,像是不打算近前。如果這就讓他們輕易走了,前功盡棄。」

「既然來了,就別想走!」

傅友德召來兩個親兵,低聲吩咐了幾句。那兩人脫去鎧甲,悄悄爬行到火勢的邊兒上,剛好在敵騎的對面,中間隔了個起火的林子,朝外頭露了露頭,故意做出點聲響,然後裝作受驚的樣子,掉頭就跑。

落入敵騎的眼中,他們先是愣了一愣,緊接著,為首者叫道:「兀那漢子,休跑!」又一人說道:「難怪夜半起火,原來是有人為之。抓了去,送給將軍報功。」當先縱馬飛馳。餘者數人未加多想,先後跟上。

繞過火林,來到林後。

抬頭看去,卻不見了那兩個跑掉的漢子,熊熊的火光之下,有一個黑盔黑甲的將軍策馬而立。還沒有反應過來,前後左右又冒出二三十騎。其為首者見機也快,立刻知道不妙,叫道:「落了賊伏,快走!」撥馬就走。

奔出沒有幾步,只聽得一道破風聲從腦後傳來,那人急轉頭處,見一支箭矢迎面射來。

此人的身手倒也不凡,本乃是敵軍斥候百戶,忙施出個「蹬裡藏身」,好懸不懸地將之躲過,嚇出了一身冷汗,說道:「好凶悍的賊子,怎的不讓人說話,便就拿刀使劍?俺乃長槍軍裡高百戶,你們是什麼人?」

哪裡有人肯理會他?

佟生開唿哨一聲,諸人齊上。三十多人對付七八人,一面倒。出來探查的幾個士卒幾乎沒有還手之力,想要跑,早被圍住,三下五除二,悉數被殺。只有姓高的百戶因還有別用,獨被留下。什麼用處?問敵營虛實。

幾個益都士卒過來,下了馬,把他提住,推搡到傅友德馬前。

傅友德很乾脆,沒有廢話,取下長矛,點在他的脖子上,說道:「俺問你答。若是老實,給你個痛快。倘有強項,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姓高的百戶面如土色,猜出了傅友德等人的來歷,說道:「將軍!將軍!不用動手。您想知道什麼?俺定如實交代。你們是從鉅野來的麼?」一雙眼倉皇四顧,問道,「不知你們是哪一部?哪一營?俺姓高!將軍,俺姓高!」

「管你姓什麼。」

「貴軍中可有一位高延世高將軍?那是俺的族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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