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傅潘

過護城河時,見河中無水,底部淤積了很厚的一層黑泥。傅友德問道:「請問將軍,這河中之水哪裡去了?坑底的黑泥又是何物?」

「得、得潘先生策前,本將多次硬攻城池。因我部皆騎兵,有護城河橫亙,難以抵城下;且負土填河,非騎兵之長。故、故此用柳三之計,徵集民夫,造半截船。命民夫以船擋矢石,在西門外挖掘渠道,將河水都放了出去。……,至、至若黑泥,又是在用柳三計前,曾用常法,督民夫荷柴、負土以填河。王保保在城上見之,夜遣死士出城襲我,射火箭,用火攻,把柴禾都點燃了,淤積河底,與土相混,所以就變成了黑泥。」

趙過能下鉅野,多虧了潘賢二的計策:用計調王保保出城,野戰勝之,遂得以輕鬆破城。但是在用潘賢二的計策前,卻還是經歷過一番苦攻的。

至城牆外,見地上遍佈石頭砸出來的窪陷;城腳多有伏樁。

傅友德說道:「窪陷應為投石車所為,伏樁想必定是出自王保保之手。他知大帥部皆為騎兵,所以在城外設下樁子,以此來阻大帥進兵、圍城。」

「不、不錯。當時為了毀掉這些樁子,一天的功夫就陣亡了百餘計程車卒。」

冒著投石車、火炮的威力和強弓、勁弩的穿透,騎兵下馬截樁。一日竟至陣亡百餘,可想見當時的慘烈。

將入城洞,潘賢二看到城門上有火燎的痕跡,因問道:「大帥嘗用火燒門?」

「這、這火卻不是俺燒的。」

「那是?」

「我、我軍放走護城河水,選兩千精銳,下馬為步,自河中翻過,列陣城下,將要攻城。王、王保保令守卒點火炬,從城頭上丟下柴禾,欲放火燒我軍。不、不意風向陡變,燒住了他們自己。城、城亦因此而燃。」

兩千精銳列陣城外,吶喊將欲攻城。守軍本打算用火攻防之,卻突然風向大變,一時煙熏火燎,措手不及的窘態幾乎不用多想,也可以料想出幾分。潘賢二說道:「放火燒成了自己,倒是稀罕。那麼,大帥沒有藉機攻城麼?」

「王保保甚毒,在、在柴禾中雜有毒物。雖然放火不成反害住了己,但黑煙滾滾,四處飄散。我、我軍不能深入,只好撤退,任其又放水自救。」

也許是被勾起了回憶,說到這裡,趙過嘆了口氣,在城門下站了一站,撫摸牆壁,感慨地說道,「潘先生、傅將軍,想當時,俺率軍圍城十日,傷亡數百。若非先生計,只怕傷亡會更大。此、此城,得之甚為不易。」

潘賢二、傅友德心有慼慼。

停駐片刻,諸人又向前入城。傅友德忽然想起了一事,託趙過的光,他在這支混合的騎兵部隊中也還是有兩個較為熟悉的朋友,因提起他們的名字,問道:「不知他兩位將軍是否現在城中?又或者是駐在城外呢?」

趙過沒有立刻回答。

傅友德提起的這兩個人,都是上馬賊的老人了,一個為上千戶,一個為副萬戶,與趙過的交情也很好。又走了段距離,他這才答道:「此、此兩位將軍皆已陣沒。一位戰死在城下;一位陣亡在野戰中。」

「陣沒了?」

「城、城下之戰倒也罷了。當日誘王保保出城後,在外野戰。血流成河,屍積如山。鏖、鏖戰從旦至晡,從佟生養以下,各營將校俱身先士卒。兩次把王保保的陣型打破,他兩次重新組織防禦。直、直到最後,本將親披甲上陣,方才將之擊潰。但、但即便如此,還是沒有能實現包圍盡滅的預定目標,被、被他強行突圍而出。且,竟至在敗走之時,他的中軍還沒有混亂。因、因此,俺沒有追擊,改而抄近路,倍道疾馳,取下了鉅野。……,那、那一場野戰,委實比城下戰更殘酷十分!傷亡近千,百戶以上陣亡者十人;千戶以上陣亡者四人;副萬戶以上陣亡者一人。」

潘賢二與傅友德相顧駭然,說道:「末將(卑職)只在軍報上見過大帥取勝經過的大概,卻不知還經過這等激戰。察罕軍銳,果然名不虛傳!」

來入城中,百姓稀疏,街道上冷冷清清。

趙過說道:「巨、鉅野城中本還有居民算多,經日前一戰,或沒在戰中;或逃遁它處;或為敵裹挾走。現、現如今所存丁口不足萬人。十室九空。」

傅友德很早以前就從軍了,先是從李喜喜轉戰陝西,因戰失利,又從蜀中明玉珍,繼而投奔江州陳友諒,可以說足跡踏遍了半個中國,見多識廣,看到過很多比這更慘的情景。甚至,他還親手製造過類似的景象。——要知道,李喜喜部的軍紀可是遠不能與海東相比的,並且當其兵敗陝西、退入四川后,更是成了外來戶、客軍,為了生存什麼事兒都做過。

一戰功成萬骨枯。莫看傅友德在鄧舍、趙過面前表現得甚是恭謹,但不管怎麼說,也是個沙場上淌出來的人物,是一位殺人如麻的角色。

而潘賢二雖然見聞不及傅友德,但是他此前在潘誠的麾下時也是很見過一些地方上之慘狀的,並且他性子堅忍,對這些事兒也並不太在意。

所以,對趙過的感嘆,他們兩人都沒有太大的反應,附和幾句也就罷了。

不是每個人都能是姚好古的,也更不是每個人都能有「干戈不止,而我民也何苦」之類沉重嘆息的。趙過感慨的說了一句,發覺傅、潘對此都沒甚興趣,也就不再多說,在前引路,帶著他們來到了帥府之中。

帥府用的是城中一戶富民之家。

這戶富民有的死在了戰中,有的隨敗軍逃走,留下了這麼一個空院。地方很大,前後兩個大院子,正好夠安頓隨軍僚佐,便用了來做帥府。因為大戰在即,軍中一切從簡,所以也沒有怎麼收拾,一切都按原樣,只是搬走了些不需要的東西,顯得有些空曠。諸人到得堂上,分賓主落座。

也許是因為結巴的緣故,趙過這個人平時話語不多,「木訥如不能言」,與人接觸,很少說私事,更是幾乎從來沒有說過廢話。要麼直接便說正事,要麼乾脆就一言不發。這一次還是看在傅友德「雪中送炭」以及潘賢二「助破鉅野」的面子上,路上多說了幾句,已經算是很不錯的了。

此時落座,又再略微寒暄兩句,他「故態復萌」,話題一轉,說道:「據、據軍報,三兩日內臨汾的韃子援軍就能至單州。潘、潘先生、傅、傅將軍,你們兩位遠來,路上辛苦,本該先讓你們好好地休息一下,但、但是軍情急如火,怕是不能給你們時間休整了。還、還請你二位能夠理解。」

「不需大帥多講,自然軍務為重。」

「那、那就好。對如何應對臨汾韃子,請問二位是否可有良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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