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克濟

兵法之道,乃是為國家的重器。在有些朝代,甚至都禁止在民間流傳兵書,更何況現如今戰亂之時?潘賢二不想說也是可以理解的,到底這是他謀富貴的手段。不過要是換了洪繼勳,肯定就直言挑明瞭。

見慶千興不再追問,潘賢二頓了一頓,接著說道:「既知城內守軍是‘活戰’,那麼想要對付自然就容易多了。」

「斷其待援之想?」

「正是如此。」

「先生高見,本將已得計矣。」

聰明人說話就是不費勁,一問一答間,彼此都已知對方的意思。

兩人相視一笑。邊兒上有一個偏將,聽得還有些迷糊,開口說道:「適才將軍與先生說,敵有兩長,一個是軍悍,一個是城堅。軍卒的驍悍固然可以用斷其待援之想來瓦解,但是縱然墮其鬥志,他們卻也定不會猝然就降,還是需要攻打一番的,如此一來,城池的堅固又該如何破之?」

慶千興笑道:「城雖堅,守城者人也。既已奪其人之志,即便金湯之固,又有何憂?」

「敢問將軍,打算如何斷敵待援之想,奪其頑抗之志?」

「守軍之所以認為援軍最終會來,是因為王保保雖敗而未走,還屯駐在單州、成武。故此,要想斷其想、奪其志,就必須在這上面下功夫。」

「怎麼下功夫?」

「我軍分佈各處,鄆城、鉅野、嘉祥、山陽湖皆有。為何現在只有咱們一支軍馬在攻濟州?」

「因單州、成武未下,主力不可輕動。」

「然也!城中守卒也肯定是這樣想的。那麼,你且試想一下,如果忽然之間,我軍各部其至,城中的守卒又會如何想?」

偏將頓悟,喜不自勝,說道:「將軍的意思俺知道了!將軍是想詐做出各部其至的假象,以此來讓城中守軍以為單州、成武已破,從而斷其待援之想,迫其獻城投降!」喜色未消,這偏將忽然想起一事,又轉為憂容,說道,「將軍此計雖好,奈何現今我軍各營皆在城下,處在城內守卒的視線之中。要想調動,殊為不易。不知這‘詐軍’又該如何遣出?」

慶千興笑了一笑,沒有直接答覆,而是學著潘賢二的前例,一樣指了指濟州城上。偏將順著手指望去,見西邊天空晚霞遍佈。

夜色將至,調軍輕而易舉。

「城能克與否,全在此一舉。主公軍法如山,事不宜遲。潘先生,俺這就召集諸將,臨機授宜;暫會顧不上你,便請你先歸入營。」

潘賢二一揖應諾,轉身自去,走了幾步,回頭瞧了慶千興眼,心中想道:「俺才說出計謀的前半截,他就順著說出了後半截,如行雲流水,竟然半點不帶停滯的。要麼是思路敏捷,要麼是其早也想到了此著。不管是哪種,都著實了得。倒也的確不愧了主公對他的重視,稱得上良將一員。」

但也不管是哪一種,至少這計謀的前半截是從他口中說出的,將來克城取勝,功勞簿上斷少不了他的一筆。潘賢二踏著暮色,自緩步歸營不提。

卻說慶千興便立在陣前,接連下令。

連著點了三四將校,吩咐各帶本部,待入夜後潛出營外,行出二十里,再打起火把,拉長隊形,做出從遠方馳援而來的架勢。

慶千興說是要偽裝做「諸軍畢至」,實則不需要那麼多;而且各軍有遠有近,也不可能在同一時間皆來。主要是鉅野的趙過,山陽湖的楊萬虎、李和尚。因此,分出去的這些將校,需要扮演的也就是這兩支人馬而已。

雖是兩支人馬,也要分出先後。

趙過部是騎兵,盡將營中騎卒撥出,命其先到。李和尚、楊萬虎部是步卒,給了數百人,命其後至。

安排妥當,慶千興又吩咐一人扮作信使,裝成剛從遠方來到的樣子,氣喘吁吁,穿過營壘,飛騎奔至近前,跪拜在地,如傳報軍文雲。並故意將這一幕讓城上的守軍看到,守軍的主將也在城頭,看得很清楚。

慶千興與「信使」對答了幾句,左右偏裨、親兵皆面現歡喜,有的舉起槍戈,歡呼雀躍;有的散開奔走,大喊大叫。因相隔太遠,又有激戰之聲為擾亂,所以城頭上只能看到,卻聽不到他們都在歡喜、叫嚷著什麼。

稍頃,即見到慶千興急揮軍旗,命令收軍。

軍令傳至城下時,傅友德率領勇士才又剛剛逼近城頭,倉促撤退,來到慶千興陣前,兩人說了幾句話,又遙遙看見傅友德似面現驚愕,轉而狂喜,歡喜不能自制,把用來攻城的短刀都拋上了半空。

說實話,慶千興、傅友德不分晝夜地連攻兩日多,不止燕軍士卒疲憊,守軍更是疲憊。但是眼見此狀,儘管益都軍馬都退下了,似乎戰事可以微停,然而城中守將卻是不但沒有鬆一口氣,反而不由自主地驚疑起來。

事出反常即為妖。

便在剛才,慶千興、傅友德還一副不惜代價、恨不得立刻就能克城的樣子,轉眼工夫就在稍占上風時主動撤退,休整回營。怎能不叫人懷疑?

正是:方才干戈見,驟然化靜寂。

城中守將的心思,慶千興當然難以知曉。

但是他也不用知曉,因為只從城頭上的變化便就可以猜出大概。本來就防備森嚴的城池,入夜後,從表面上看是防備得更加森嚴了,但若細細觀察,卻會發現在火光明滅下,很多的守卒都似乎惶惶不安,還有些在交頭接耳。不用說,這一定是計策起了效果,最起碼引起了敵將的疑心。為何?「將乃一軍之膽」。若是主將不疑,手下計程車卒必不會如此作態。

「先生之計,已得售五分了。」

「雖得售五分,但究竟功成與否,還需得看明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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