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成俗話來說,其實也就是四個字:「未雨綢繆」,意思與劉基、楊憲所說的內容差不多,仍舊是在指出張士誠缺乏遠見,沒有遠謀。只不過,較之劉基與楊憲的分析又更深入了一層,他更指出了:沒有遠見者,臨敵必有懼;而有遠見者,臨敵則無懼。
誰是「臨敵有懼」的人?誰又是「臨敵無懼」的人?不言而喻。頓了一頓,他接著往下說道:「臣以為,這才是主公與士誠最大的不同之處。因主公懼於前,所以臨敵無懼,因而士誠雖兵臨太湖而我金陵卻無所憂。因士誠懼於後,所以臨敵有懼,待朱文忠出兵建德,其必倉皇后撤。」
和劉基、楊憲的看法一樣,他也是認為張士誠屯駐太湖不足為慮。
朱元璋哈哈大笑,說道:「老先生的看法,正與我合。」朱元璋此人,是個務實、爽利的性子,最不喜拖泥帶水,三言兩語議論過了士誠進駐太湖之事,便不再多言,話題一轉,出乎群臣的意料,提起了另一個話題。
他舉目遠望室外,悠然說道:「今日咱們在此議論太湖。想必,這條訊息也早傳入了益都。諸位,你們認為燕王會怎麼看待此事?」言外之意,他是想要群臣猜度一下鄧舍會不會因此而對「結盟」事狐疑自擾。
劉基說道:「燕王雖少,可稱英傑,非士誠之流可比。今,士誠進駐太湖,主公因而令各軍暫停前行。如果與咱們結盟計程車誠,聽到這條訊息後,或者他會因此而狐疑自亂,疑心主公會有背盟,但燕王必不至此。」
「先生為何如此肯定?」
「縱觀燕王事蹟,他的發跡是在雲內三州敗後。當其時也,孛羅帖木兒鐵騎如流,氣吞如虎,赫赫如關鐸眾亦膽顫心驚,無不倉皇之後顧,惟思以逃生為念。而他卻獨領八百敗卒,轉戰半個遼東之遠,先智取永平,續以數千新卒,就又勇敢深入千里,再得雙城。‘智勇兼備’,即此謂也!
「凡智者,能料敵於先機;凡勇者,能遇強而不屈。能料敵先機,則是士誠之擾太湖,他必知主公不會以此為憂;能遇強而不屈,則是縱主公‘背盟’,他亦無所畏懼。是以,臣知燕王定不會因此而狐疑自亂。」
劉基對鄧舍的評價與認識是在慢慢地改變中。
最初時,他並不怎麼看重鄧舍。遼東偏遠之地,高麗夷人之國,無論鄧舍在那裡做出了多少出色的事蹟,威名也確實難以傳入中國。但隨著時間的流逝,隨著海東一再地開疆拓土,更尤其是隨著鄧捨得益都後,以一國之力,竟然就敢獨自抗衡察罕、孛羅之後,他對鄧舍的感觀就便不由自主地為之一變了。
——要說起來,若是把鄧舍取遼東、海東比作有了根基;那麼,他先後多次地與察罕、孛羅之爭,則也就確如劉基之所以改變感觀一樣,才算是他開始名聲鵲起、逐漸地名揚中國了。與察罕帖木兒之戰雖然很艱辛,但也正可謂「有苦有甜」。從劉基此時略帶稱讚的話語就可以看出,只要他能堅持到勝利,哪怕不勝利,能保住平局,日後的前程也定會因此而「不可限量」。
朱元璋深以為然,喟然嘆道:「燕王年不及弱冠,要比我年輕許多,但是在短短的數年間,卻竟就有了今日的成就。時邪?命邪?實在後生可畏!他雖與我同殿稱臣,共為宋人,且方結盟,但‘隱然一敵國矣’。」
忌憚之意,溢於言表。
劉基還沒說話,楊憲先自不忿起來。前番方從哲出使金陵,他多次受辱,故此對益都沒甚好感,當下嗔目戟指,尖銳了嗓子,奮聲言道:「遼東,荒涼邊疆;益都,百戰之地。燕王雖得之,怎能與主公有江浙富饒相比?‘差強人意,隱若敵國’,主公此言謬矣!臣雖愚昧,不敢聽之。」
他雖出自私心,但話卻是公論。
當著心腹群臣的面,表示對盟友的忌憚確實不太合適。
朱元璋心中警惕,面上帶笑,揮了揮手,笑道:「希武說得對!我本是戲言。」輕描淡寫地將失言帶過,命人展開了地圖,懸掛牆上,問諸人,說道,「如劉先生言,‘燕王必不至此’,肯定不會因士誠而就對與我結盟之事狐疑。那麼請問諸位,以你們看來,燕王下一步會有何舉動?」
秦從龍說道:「兵以合利,而以分敗。目今濟寧戰場,王保保雖敗而其軍猶眾;且聞言,察罕帖木兒的援軍已出臨汾,將與之合。反觀我軍,還未入河南,不能及時起到與益都相呼應的作用。是在短時間內,燕王將要面臨敵眾我寡的局面。竊度其計,非有二策,唯有一途,可以應之。」
「是何計策可以應之?」
「聚前線各營,合兵一處,方可能對抗察罕。」
朱元璋頷首,問劉基,說道:「老先生以為呢?」
劉基很贊同秦從龍的見解,說道:「元之所言甚是。」
他走到地圖前,指點山東,說道:「益都放在濟寧的軍隊號稱二十萬,實際雖然肯定不及此數,但也應在三萬左右。濟寧,不過是腹裡的一個路,城邑不多,府縣亦少,按說有三萬人據之,應該是綽綽有餘了。
「但是主公請觀之。現如今,益都的這三萬人馬卻分駐多處。趙過軍鉅野,慶千興軍兗州,李和尚、楊萬虎居山陽湖,鄧承志居泰安。各營分別相去百里,中且有敵城為阻,其勢豈可得相及?倘若王保保在得到察罕的援軍後,出一輕兵掠之,他的各營定然緩急不能相救,必敗之也。
「是所謂:‘勢不相及,必受其累。’燕王,天下賢將,是很擅長用兵的。他不會看不出這個弊端,所以,臣以為,一如元之所言,他的下一步,肯定就是會傳令前線各部掃蕩殘賊,爭取把各部、各營都互相勾通、聯絡在一處。只有把各軍各營握成了拳頭,才能立足不敗,並待以擊敵。」
有句話說,只有英雄才瞭解英雄。
鄧舍、洪繼勳把朱元璋的心思和下步舉止推測得半點不錯,而朱元璋與劉基也把鄧舍的心思和下步舉止猜度地半點不差。
朱元璋嘿然,說道:「先生對燕王的分析,真是和我完全一樣!」
他振衣起身,慨然言道:「燕王年少,還有雄圖之志,絲毫不懼察罕的兇悍。我金陵將臣協和,文武濟濟,坐富饒之土,有雄兵十萬,囊與士誠、友諒戰,所向無前,豈只是名動江南?怎能還不如燕王!方今海內洶洶,干戈不已。諸卿,我雖才疏學淺,沒有什麼德行,卻也深為天下蒼生苦。此番聯盟燕軍,趁察罕之敝而攻取之,實千載難逢的良機!敢不發奮?試教天下人看之,我皇宋精卒,究竟是出自遼產,抑或吳人!」
有人問道:「太湖士誠?」
「士誠,疥癬而已;察罕,心腹之病。待取河南後,以勝強敵之軍,再南下卷取松江,易如唾手!」
朱元璋鏘聲下令:「若如我預料,燕王定已傳令前線,命各部會師以備大戰了;咱們吳軍,也不能落後!……,老先生,濠州之戰如何了?」
「已取鍾離,濠州尚未能破。」
「軍令:限繆大亨、朱英兩日內破城。愈期不克,斬!」
次日下午,捷報傳來。
「濠州城克,孫德崖被俘。得降卒千餘。」
又次日,朱元璋起步卒兩萬人,由徐達統之,出金陵,趕赴濠州,與繆大亨、朱英會合,直取河南。並又派出勁卒五千,由常遇春統率迂迴北上,殺去濟寧,一來是為與燕軍會師,壯大聲勢,二則是為當徐達側翼。
一時間,精卒悍將悉出金陵。
訊息傳出,天下震驚。
無論南北,皆言之:「安豐宋,燕、吳聯手,欲同取察罕。」
太湖岸邊,張士誠蠢蠢欲動,有因此而犯邊的意思。朱元璋穩坐不動,調朱文忠出建德,威脅杭州。果如洪繼勳、劉基等人所料,士誠果然進退失據,不知所措,再三瞻望,終不敢挑釁開戰,竟無功而退。
※※※
注:
1、李善長與朱元璋同里。
楊憲、凌說、高見賢、夏煜嘗言:「李善長無宰相才。」
朱元璋回答道:「善長雖無宰相才,與我同里,我自起兵,事我涉歷艱難,勤勞簿書,功亦多矣。我既為家主,善長當相我,蓋用勳舊也,今後勿言。」
2、宋濂。
朱元璋稱讚他為「開國文臣之首」。
他有一個學生,也是大大的有名,就是死在「靖難之役」中的方孝孺。朱棣兵臨南京城下後,麾下的第一謀士姚廣孝曾經這樣與之說道:「城下之日,彼(方孝孺)必不降,幸勿殺之。殺孝儒,天下讀書種子絕矣」。
老師是「開國文臣之首」,學生是「天下讀書種子」,師生二人,誠然是師不愧生,生不愧師。
作者「趙子曰」的其他小說
《三國之最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