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猱頭話說得很直。
打遼西、威逼大都,藉此來化解棣州之危,乃至鉅野的僵局,確實算是個好計策。可是,如果失敗呢?甚至即使不失敗,如果不能速勝呢?遼陽是益都的大後方,就等同把大後方也拖入戰場之中了!若是不能速勝、抑或失敗的話,就不單是會威脅到益都了,極有可能連遼陽都保不住!
還是那句話:賭注太大了。
鄧舍微微一笑,心中想道:「老陳的這番話應該是他的肺腑之言了。卻沒想到,他看似粗鹵,逢大事心倒是挺細,想得還挺全面。」對陳猱頭的觀感不覺為之一變,又想道,「他既肯對我出肺腑之言,也由此可見,對我海東他已經是甚有歸屬感了。」不僅沒有因為陳猱頭的直言而生氣,反而很歡喜。因為這說明,陳猱頭已經把海東看作是他的歸屬了。
當下,他又問吳鶴年、李靖,說道:「龜齡、老李,你兩人為何贊同?」
吳鶴年說道:「陳將軍的疑慮也不是沒有道理。但是臣以為,陳將軍只看到了不利,卻沒有看到有利。固然,若我遼西不能速勝,也許局面就會變成不可控制。可如果我遼西能速勝呢?若能速勝,察罕畢竟是蒙元朝廷的部將,到時候定然進退失據,是救大都好?是不救大都好?救大都,則棣州、鉅野兩處我軍必佔上風;不救大都,……,則奈其部眾何?」
就像鄧舍最初在雙城、以至才入遼陽時,雖有自立之意,奈何部屬中原為遼東紅巾的不少,換而言之,自認為該效忠宋政權的不少,因而難免掣肘。如果遼西威逼大都了,察罕不去救援,他的部下們會怎麼想?
曹操為何「挾天子以令諸侯」?名分與大義,在很多時候還是不得不從之的。劉備自稱「漢室苗裔」,孫權說曹操是「漢賊」。難道孫權和劉備就真的是忠誠漢室麼?不然,這只是一個號召天下人的藉口。
放在察罕的身上,就像吳鶴年說的,真要是海東威脅到了大都,即使他的部屬們全都不是忠誠蒙元的,但只要他敢不去救,名聲肯定就壞了,保不準什麼時候就會有他的一個部下以此來反對他。
更別說還有關中的張良弼等等割據勢力在虎視眈眈了。
陳猱頭介面說道:「臣請主公勿聽吳鶴年此言!」
「為何?」
「確然,若我軍能速勝遼西、威逼大都,的確可以使得察罕進退失據。可是,若我軍不能速勝呢?吳鶴年只說對我軍有利一面可能會造成的結果,卻不提對我軍不利一面可能會造成的後果。試問:其居心何在!」
兩個人唇槍舌劍,可是說出來的內容都如同廢話。因為他們一個堅持有利的一面,一個堅持不利的一面,誰也說不出到底出軍遼西會是有利、抑或是不利。這樣的話,即使再辯駁十個來回,怕是也得不出來定論。
其實,這也不怪他兩人。
姑且不說吳鶴年可能存在的投鄧舍之好的想法,就拿這「有利」和「不利」來說,本來就是個「賭注」,沒有去實踐,還真的是誰也確定不了。
聽了半晌廢話,鄧舍絲毫沒有不耐煩的神色,轉問李靖,說道:「老李,你又為何贊同?」
李靖也實誠,實話實說,道:「臣、臣聽說,亂世里人,毒、毒些的反討便宜,那、那懦弱的常自空著肚皮捱餓。取、取遼西、逼大都之計,就、就臣看來,端得可稱‘毒辣’二字。故此,臣、臣贊同。」
說的都是大實話,其實蘊藏了一個道理。何謂「毒辣」?別人想不到的就是「毒辣」!如果文縐縐地概括一下李靖的意思,他就是在說:此計膽大妄為,有出奇制勝之效,料來察罕帖木兒是想不到的。因而他贊同。
鄧舍不禁失笑,說道:「‘毒些的反討便宜’?老李,你此話真是得了此計的精髓!」一言既出,說明了他的決定。
陳猱頭膝行趨前,還欲待再諫。
洪繼勳最終忍耐不住,陡然轉過身形,嗔目豎發,戟指斥道:「古人云:‘以隋侯之珠彈千仞之雀,人笑其用重求所輕也。’只看到若是我軍不能速勝,卻不能看到若是我軍速勝,這樣的人,就堪謂‘用重求輕’!吾又聞古人云:‘人之不逮,可以情恕;非意相干,可以理遣。’做不到的可以原諒,無意的冒犯可以不計較。出軍遼西明明是我軍可以做到的事情,只是看有無膽色而已!你卻一力阻止主公去做!這實在就不是可以‘理遣’的了!李靖所言不錯,你真是貪生怕死,膽小如鼠!」
陳猱頭愕然,繼而大怒。他知道洪繼勳權勢滔天,可他之所以諫言鄧捨本無私意,全是從公出發。再忍耐,也不能忍受如此當庭的侮辱。他漲的滿臉通紅,挺身就要起來。眼看爭執就要變成爭吵。
鄧舍哈哈一笑,說道:「先生所言,未免過矣!」見陳猱頭已經挺起了半截身,順勢說道,「陳將軍、李將軍、龜齡,你們都請起身吧!」
有他這一圓場,堂上劍拔弩張的氣氛稍微得到緩解。洪繼勳哼了聲,迴轉過身,退入班次;陳猱頭也不好發作,行了個禮,也一樣退了回去。李靖、吳鶴年等亦都隨之歸位。
鄧舍想道:「只在群臣討論中,就出現瞭如此大的爭議。在以往的軍事決定中,這可是從沒見過的。嘿嘿,李察罕,李察罕,以此推測之,看來我出軍遼西是你十有八九都不會猜到的了!」
他看向諸臣,說道,「陳將軍穩妥持重,謀國者正該如此。不過,洪先生、吳大人、李將軍的意見卻也不能說是錯。以我看來,此計不妨試之。若果能速勝,棣州、鉅野之窘不就便可解之了麼?即便不能速勝,細細想來,似乎對我海東也沒有太大的損害,至多從遼西撤軍就是。實際上,就算不能速勝,如果用之得當,也是足以擾亂一下察罕的方略!諸位可能不知,察罕從大都借兵,已有一部分的大都駐軍正在向棣州移動。我軍這個時候打遼西,最起碼這部分的大都韃子肯定會龜縮回去的!所以,我認為,出軍遼西、威逼大都,四個字可以形容:‘利大過弊’。」
察罕帖木兒從大都借軍的情報,陳猱頭等還真是知道的不多。因為鄧舍之前根本就沒和他們說過。說了又何必呢?起不到半點積極的作用,空自打擊士氣。
陳猱頭皺起眉頭,想了會兒,勉強說道:「若是如主公所言,有察罕從大都借兵,打一打遼西,‘敲山震虎’,臣沒有異議。」
棣州現在就較為危急了,再加上大都的軍馬,更是危險。從這個角度考慮,出軍遼西、從而迫使大都撤軍,似乎還是可以為之的。不過,儘管如此,陳猱頭還是有點不太贊同,他保留意見,提出了一個重要的問題,說道:「無論真假威逼大都,此事皆非同尋常。請問主公,有何打算?」
出軍遼西就是出軍遼西,還能有何打算?他的此問看起來好像莫名其妙,可是鄧舍半點沒有覺得奇怪,微微一笑:「陳將軍是在問,我軍該打出什麼樣的旗號麼?」按住扶手,站起身來,環顧諸人,吐出了幾個字,說道,「待議事畢,我就會遣人去安豐,請聖旨,伐大都!」
「請聖旨,伐大都」。
不止是因為威逼大都具有重要的政治意義,還有更深一層的意思含在其中。朱元璋應諾結盟,那麼鄧舍和他同為宋臣,到底誰為主,誰為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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