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結盟

「楊大人豈不聞‘蚊虻僕緣,馬切身之患也’?固然察罕遠而友諒近,但是如若說到真正的大患是誰?明公、諸君,你們都是超出時賢的人,難道還看不出來麼?若以察罕之患比作干戈,則友諒之患不過蚊虻!」

朱元璋說道:「尊使的意思我明白。其實,早在上次見尊使前,就有人對我說過,說‘燕王天下知名,察罕所憚。如今,他和察罕決戰,堪稱強敵’,並說尊使現在來金陵,定是為想請我發兵,助燕王一臂之力。又因此勸諫我說:‘這是天要滅亡李察罕的時候,宜大舉興師,徑渡江以襲之。燕王攻打其外,我金陵襲擊其內,則察罕之亡不出旬日矣。察罕亡則孛羅孤,可共分察罕之地,再同取孛羅,是大都必為我皇宋有。’」

「不知勸諫明公者是何人?」

「寧海葉兌。」

葉兌,字良仲,浙江寧海人,當時名儒。

此人曾在至正十九年間,朱元璋打下甯越、覬覦浙西時,以布衣的身份給朱元璋上過一個《武事一綱三目》,言天下大計,提出「宜北絕李察罕,南並張九四。撫溫、臺,取閩、越,定都建康,拓地江、廣。」

具體說到如何對付李察罕時,他這樣議論:「張氏傾覆可坐而待,淮東諸郡亦將來歸。北略中原,李氏可並也。今聞察罕妄自尊大,致書明公,如曹操之招孫權。竊以元運將終,人心不屬,而察罕欲效操所為,事勢不侔。宜如魯肅計,鼎足江東,以觀天下之釁,此其大綱也。」

所謂「魯肅計」,就是「三分天下」。

魯肅見孫權,孫權問天下事,他回答道:「惟有鼎足江東,以觀天下之釁。」這一個「鼎足」之論,比諸葛亮的「隆中對」出現得更早。

葉兌上書給朱元璋時,海東還沒有入益都,所以他的整體謀劃概而言之,可稱為「先南後北」。即先取張士誠、方國珍,「鼎足江東」,然後再徐圖北上。可以看出,他也是把察罕當作最大敵人的。

此書一上,朱元璋驚以為奇,欲留用之,卻被他力辭而去。

辭別走後,前陣子,大約是聽到了方從哲入金陵的訊息,他又重寫了一封書,送來金陵。大略的內容就是如朱元璋適才所說。卻是因為見有機可趁,所以改變了「先南後北」的提議,變成「先北後南」。

方從哲再肅容下拜,行大禮。

「尊使為何忽然又行此大禮?」

「為明公賀。」

「賀我何事?」

「賀明公得賢人,四梅先生的分析,實在中肯之至!在下想說的話,也就是如此而已了。明公若肯從之,則試看明日之域中,究竟誰家天下!今時雖察罕北地稱雄,但如用此策,則海內英雄自此惟明公與燕王耳!」

朱元璋笑而不語。

劉基說道:「言易而行難。察罕有事,則關中李思齊必援之。燕王偏居山東,或許不在乎李思齊,但當其時也,卻就便是我一家獨對兩敵。」

「先生所言對也不對。」

「怎麼講?」

「要打察罕,當然首先需要考慮關中。可是如今的關中卻並非只有李思齊一家,還有張良弼等人。前番察罕與孛羅對陣,李思齊助察罕而張良弼助孛羅,韃虜好似兵多將廣,但他們彼此間的不和已經瞭然在目。方今天下亂起,義軍十有五六。察罕、孛羅、李思齊、張良弼分據晉冀、關中,阻山依水,有急相救,此小國之利也。今還自相攻,是自尋死路。……,先生高明之士,不會看不出這一點。李思齊何足為懼?」

楊憲問道:「察罕,乃我皇宋之仇敵。為安豐雪恨,與燕王聯手倒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葉兌在上書的末尾說到‘察罕亡則孛羅孤,可共分察罕之地,再同取孛羅,是大都必為我皇宋有’。今觀燕王來書,亦有‘當割據山河,永為盟好’之句。卻是請問尊使,這兩句話的意思是否一樣?」

當然不一樣。葉兌的意思是在說,大都可以為金陵所有;而鄧舍的意思只不過是在說可與金陵分察罕之地。話題不知不覺已轉入了談條件上。

方從哲心中大定,知道朱元璋出軍已然基本成為定事。

不過,卻還是不敢掉以輕心。因為越是談條件,越是關鍵。若他這時候退讓一步,可能益都就會損失千里山河,當下笑道:「我主公的意思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還都汴梁,定不世之功’,‘削平關中,當割據山河’。」

「願聞其詳。」

「汴梁歸安豐,關中、晉冀歸你我。」

楊憲哈哈大笑,道:「尊使欺我金陵無人邪?」

「大人緣何出此言?」

「關中、晉冀歸你我?我金陵在長江南,距關中、晉冀皆遠,鞭長莫及。莫說與燕王‘割據山河’,就算是待削平察罕、孛羅、李思齊等後,燕王把晉冀、關中拱手相讓,俺們也是吃受不起。所謂看得到,拿不到。你這不是在欺我金陵無人麼?」

金陵在江蘇,東邊臨海,西邊是安徽,安徽再往西是河南,晉冀、關中則又在河南的北邊與西邊。雖說朱元璋的勢力已擴充套件至了安徽,但是很顯然,他現在還沒有入晉冀、關中的能力。

「然則,依閣下之見,該如何是好?」

「我金陵出河南,助燕王取晉冀、關中,則河南為我有。河南之地,只有晉冀、關中的三分之一大小,待滅察罕等後,燕王應當自關中出軍,再助我金陵取湖北、安徽。」

陝西接壤湖北,湖北的東南面是江西,這兩個省份現如今部分或者大部分都處在陳友諒的控制之下。

「汴梁乃我皇宋舊都,豈能歸金陵所有?楊大人此言差矣!」

「那以尊使看來,該怎樣才好?」

對這一番討價還價,方從哲是早有準備。

離開益都前,鄧舍專門為此召見過他,有過細細地叮囑,怎麼讓步都可以,唯有一條,汴梁是絕對不能交給金陵的。他胸有成竹,答道:「潁川、洛陽以南,可請歸金陵。潁川、洛陽以北,當為兩週。」

戰國時,周王室內亂,王畿分裂成為了兩個部分,東周國與西周國。方從哲說「潁川、洛陽以北,當為兩週」,就是在說要把汴梁周圍一帶讓給小明王,給他做京畿之地。不管是益都、抑或是金陵都不得插手。

楊憲還欲待言,方從哲作色說道:「汴梁,乃我皇宋之都。大人必欲取之,是想做曹操?還是想挾天子以令諸侯呢?」

楊憲嘿然一笑,針鋒相對地說道:「嘿嘿。燕王既已掩有山東,待再佔據晉、冀,到那時候,臨河南便如俯視,控汴梁就像驅騎。‘挾天子以令諸侯’?真不知到底是誰才會有這個想法!」

方從哲怫然,眼看堂上又要演變成為「唇槍舌劍」,朱元璋大笑起身,拂袖說道:「口舌之爭,毫無益處!我意已決,請尊使回報燕王。五日內,我金陵必然會出軍河南,助戰濟寧。至若‘割據山河’?先得者有!」

這就是梟雄的本色。

紙上的協議根本就不相信,誰打下來的歸誰所有就是。就此一錘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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