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使請起。自上此一見之後,這幾天,一直都想再與尊使好好敘敘。只是政務繁忙,實在抽不出空來。還請尊使不要見怪。」朱元璋親自把方從哲扶起,拍了拍他的手臂,哈哈大笑,如此說道。
「豈敢。明公是我大宋的右臂,治下之地何止五千裡,億兆生民的衣食住行全都得一一打理,若不繁忙反倒是為怪事了。能得明公撥冗,連著接見兩次實已為在下之幸了。」
「我來給你介紹,這一位姓劉名基,字伯溫,浙江青田人。……,是了,請問尊使,我記得你似乎曾經說過你也是浙江人,對麼?」
「正是。在下浙西秀州人。」
秀州屬嘉興,離青田還是挺遠的,不過劉基的名聲太大,方從哲早有耳聞,恭恭敬敬地對他行了個禮,接著說道:「先生大名,從哲久仰。從哲在少年讀書的時候,就聽老師提起過先生。說先生‘讀書能七行俱下’,雖然天資過人,但是卻依然刻苦不輟,教俺們以先生為學習的榜樣呢。」
他兩人籍貫相同,劉基算是鄉賢、前輩,故此方從哲這一禮行的不是賓主之禮,而是晚輩之禮。劉基也並不託大,回了一禮,撫須說道:「虛名而已,何足掛齒。倒是尊使,這幾天,老夫可是沒少聽人誇讚你呀。」
「哈哈。都是老鄉,你們兩位就不必來這些虛禮了。……,尊使請坐。」請了方從哲在客位坐下,朱元璋昂首坐入主位。
劉伯溫側坐主位下首,居陳遇、楊憲等人之前,端起茶碗,對方從哲一舉,說道:「適才聽尊使稱吳國公是安豐的右臂。不知此話是從何講起?」
「明公貴人,先生前輩,在座諸位皆金陵群賢。請恕從哲放肆。」
朱元璋點了點頭,道:「尊使盡管請說。」
「如今,主公小明王、太保劉大人雖在安豐,但自三路北伐失利後,支撐起我皇宋天空的實際上無非東西兩家。東則我海東燕王,西則您金陵吳國公。若將安豐比作人之首級,則我家主公與明公您不就是兩臂麼?金陵處西為右,則明公便是右臂;益都處東為左,則我家主公便是左膀。」
古人分辨地圖上的方向,不是「左西右東」,而是「左東右西」。
劉基頷首,抿了口茶。楊憲故作無事地笑道:「尊使的說法倒也稀罕。只是不知您的‘左膀右臂’是按蒙元的禮法,抑或是按我皇宋的禮法?」
蒙元尊右,皇宋尊左。
楊憲這句話看似問的無意,實則非常陰險。方從哲一個回答不好,也許不致今夜的相見會不歡而散,至少不利氣氛的融洽,說不定就會處在下風。按道理講,他當然要說是按照皇宋的禮法,而且鄧舍也確實地位高過朱元璋,但如今是有求於人,想與金陵結盟,直說不太合適。
他不慌不忙地微微一笑,說道:「治世講禮,德高者尊;亂世講武,力強者勝。方今亂世,群雄競逐,是左也好,是右也罷,還有什麼重要?」
「尊使講話,未免有點前後矛盾。」
「怎麼?」
「上次與尊使在大堂相見,尊使氣勢洶洶、咄咄逼人,言必稱‘禮’,為何才幾日不見,便就又反口說‘禮不如武’呢?」
「楊大人差矣!你們主賓相見,當然需要講禮。征戰疆場之上,又如何講禮?君不見昔日春秋時宋襄公不肯‘半渡而擊’導致失敗的例子麼?」
「先生巧口,依舊唇槍舌劍。」對方從哲的辯才,楊憲自甘不如。
他話音才落,不意方從哲陡然發怒,霍然起身,說道:「何謂‘唇槍’?又何謂‘舌劍’?唇槍舌劍豈因在下?如我方才所言,金陵與益都本為我皇宋的左膀右臂。有道是‘唇亡齒寒’!若你我兩家合力,則我大宋之旗必能插遍海內。如若不然,彼此生疑,不肯互助,空自便宜了韃虜!從哲來金陵,所為何事?豈是為‘唇槍舌劍’而來?乃是為我皇宋的社稷謀而來,乃是既為我海東、也是為您金陵的前程而來!」向朱元璋拱了拱手,說道,「明公繁忙,從哲可以理解。但是卻為何放任臣下再三為難?」出席跪拜,「從哲離益都已久,想必我家主公早有惦記。請辭。」
這一下給金陵主臣來了個措手不及,人人面面相覷。
楊憲很惱怒,他本只是一句隨口話。往大了說,可以說是諷刺;但往小了說,最多算是句說笑。方從哲卻這麼大的反應,至於麼?分明讓他在朱元璋、劉基、陳遇諸人面前下不了臺,咬了咬牙,他欲待起身爭辯。
「哈哈。楊憲也只是無心之言,尊使何需如此?正如尊使說,你這次來是為我皇宋社稷謀,現今謀還未成,你就匆匆告辭。怕是即便了見燕王,也不好說吧?……,快快請起,有話咱們慢慢講。」說話之人是朱元璋。
方從哲仍是跪拜地上不肯起身。
「楊憲,來與尊使道個歉。」
楊憲忍住氣,臉上演出笑容,離席出位,來到方從哲身前,伸出手扶住他,笑道:「小小說笑,先生何必動怒?楊憲失禮了,請不要見怪。」
方從哲順勢站起,與楊憲說道:「非是與大人動氣,只是從哲此來所謀者大,實不耐再做無謂的口舌之爭。」
「對,對。您請入座。」
方從哲不急回入席中,又向朱元璋、劉基等人行了個禮,委婉地解釋了幾句,也算是為剛才的發怒配了個不是,方才落座。
經過這一折小小的插曲,他對說動金陵出軍之事越發自信了。其實,這番生氣原本就是做戲,也可以說是一種試探,他是在試探金陵主臣的心思。得了朱元璋的兩句話與一個表態,他的心中已經略略有數。
如果朱元璋不肯出軍,絕對不會令楊憲道歉。
既然已經試探出了對方的心思,下一步需要做的,也無非就是先提出海東的願讓出的「利」,然後再等著金陵討價還價。
話說回來,如果朱元璋不讓楊憲道歉呢?難道方從哲便不怕此次會面就此宣告談崩?他當然不怕。
一則,即使朱元璋不令楊憲道歉,他也早備下了有另一套的說辭給自己下臺階;二來,若是朱元璋果真沒有讓楊憲道歉,那實際也就說明朱元璋根本無心出軍,沒有打算與益都結盟。再談下去,也是沒什麼用處了。
趙過打下鉅野,這已是目前海東能力的極限,要是連這都不能引起朱元璋的興趣,方從哲也只有打道回府。
劉基說道:「尊使講,你此來既是為海東謀、也是為金陵謀,願聞其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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