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請看,城西王國毅軍營的方向,似有火頭。說不得,也許元軍已經先對他展開了攻勢。」
「大人!城北亦遭到了韃子的猛烈攻擊。羅大人騰不出手來救援城西。」
姬宗周如遭重創,面色慘白,退了幾步,搖搖欲倒。隨從慌忙上前扶住,他勉力站穩身形,再去看向城下,元軍的先鋒已近在咫尺。
「本以為這兩天韃子的攻勢已夠兇猛,萬沒料到,他們卻還保留了實力。在截擊王國毅部的同時,竟然還可以對我兩處城牆發起猛攻!嘿嘿,嘿嘿。」
「大人?」
說是不讓別人在這個時候去討論戰局大勢,但是姬宗周卻也忍不住陷入了沉思,既然元軍有此餘力,為何直到現在才突然發起總攻?真的是因為鉅野戰場發生了變化?
……
長槍刺來,正中奔馬的脖頸。
鮮血如泉湧出,馬鳴哀聲,往前繼續跑了幾步,轟然倒地。馬上的騎士也隨之摔落,還沒有來得及爬起,七八個敵人圍攏上來,戈矛橫七豎八地紮下。連聲慘叫也無,那騎士就已慘死。隨從姬衝的戰士又少一個。
「將軍,城外援軍受襲;城西、城北也受到敵襲。咱們該何去何從?」
在元軍的第二重營壘中,姬衝等找到了一處還算堅固的壁壘,衝入其中,暫作休整。環顧身邊,只剩下了八九人,還有兩個失去了戰馬。
「何去何從?你們說呢?你們想咱們該怎麼辦?去哪兒?」
「去城西王國毅營肯定不行。回去城中,還得過一重多的韃子營壘,現如今城北、城西也受到敵襲,城內定然無力幫助咱。咱們就只有這幾個人了,要想憑藉單獨的力量殺過去,恐會不易。」
壁壘外,腳步陣陣,是元卒圍攏了上來。
「時間不多,必須速做決議!」姬衝解開鎧甲,按了按臂膀上的傷處。這是舊傷了,還是上次回棣州時留下的,這會兒又開了口,血流不止。有從者把披風撕開,幫他重新綁好。活動了一下,覺得好受一點。重又穿好鎧甲,他丟下斷槍,抽出馬刀,做出了決定,說道,「先不直接向東回城。這韃子的第二重營很空虛,咱們打他個措手不及,改往北走,待橫穿過營,繞過前頭的第一重營壘,然後再折往東行,回城裡去!」
「大丈夫當馬革裹屍,死在戰場,正得其所!」
「豈有眼見同袍浴血,而勇士們卻掉頭逃跑的?」
「你們要不想跟俺回城,也行。等過了韃子的這道營,想走的,儘管走。」
「不管如何,總得先從這營裡衝出去。不然,只有死路一條。」
諸人皆以為然,短暫的戰場議論結束,人人打起勇氣,再上坐騎,催馬奔出,詐往東行,行不及遠,猛地轉過方向,一溜煙奔朝北去。
元卒果然被弄了個措手不及,剛擺好的陣勢再度宣告瓦解。氣得任亮哇哇大叫。敵人只有四五十人,現如今更只有存了不到十人,區區些許的殘兵敗將,還是客場作戰,卻竟被他們來去自如,實在奇恥大辱。
賓士在營壘中,早晨的空氣清爽乾淨,撲在面上,令人精神振奮。繞過營房,避開支柱,自壕溝上跳躍而過,從拒馬的縫隙中飛快穿行。前邊有零零散散的元卒匆忙圍堵,後頭是任亮帶領數百人大呼小叫地追趕。
透過重重的營壘,在高高躍起的那一刻,有從者扭頭朝棣州城頭上看了一眼,立刻帶著驚訝,高聲地叫了聲:「你們看!」
羅國器的大旗不知何時豎在了城西,與姬宗周的旗幟並肩而立。
便在這兩面招展的大旗旁邊,迎著陽光,有一人盤坐在望樓上,似乎正在撫琴;邊兒上還有一人,手裡大約是拿了柄小旗,正在指揮軍卒殺敵。
從者認不出來,姬衝卻認得分明。那彈琴之人正是姬宗周;而指揮士卒的那人不必說,定是羅國器。
羅國器身為主將,不在城北禦敵,跑到城西作甚?只能說明一個問題:城西遭遇到了超乎想象的攻擊,而且城北已無援軍可派。四個字浮現在姬衝的心頭:「城池將破。」
「父親大人!」
他心中喊道,淚水流下面頰。馬刀敲打盾牌,繼續方才的高歌,他接著唱道:「子弟每是個茅草岡、沙土窩初生的兔羔兒乍向圍場上走,我是個經籠罩、受索網蒼翎毛老野雞踏的陣馬兒熟。經了些窩弓冷箭槍頭,不曾落人後。恰不道‘人到中年萬事休’,我怎肯虛度了春秋。」
盾牌揚起,擋住敵人的槍刺;馬刀回擊,將之攔腰斬斷。
西邊十數里外,王國毅拼力突圍;東邊數里外,上萬元軍蟻附登城。戰鼓和號角齊鳴,殺聲與呼聲振地。旗幟代表了榮耀,城池是攻防的要塞。
……
「我是個蒸不爛、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響璫璫一粒銅豌豆,恁子弟每誰教你鑽入他鋤不斷、斫不下、解不開、頓不脫、慢騰騰千層錦套頭?」
火銃冒出白煙,箭矢激射望樓。姬宗周的手在顫抖,但他還在堅持彈琴。雖然琴聲已經走調,但姬衝慷慨有力的話語聲彷彿還回蕩在他的耳邊:「人皆稱父親為‘今日馮道’。父親豈不知,遇明主,當以死效之?」
……
臂膀上的創口,鮮血順著淌下,流出鎧甲外,染紅了姬衝的手,又順著刀柄往下淌,和刀刃上的血混合。哪一個是敵人的血,哪一個是本人的血?再也分不清楚。高高揚起,狠狠劈落。在陽光下帶起一道血痕。
姬衝心懷激盪,叫道:「我恨!」
「將軍恨什麼?」
「我玩的是梁園月,飲的是東京酒;賞的是洛陽花,攀的是章臺柳。」
八九人的從者,有兩騎是一人兩馬,速度稍慢,落在後邊。先後被任亮趕上,舉刀砍落。剩下的四個人緊隨姬衝,又高聲問道:「將軍恨什麼?」
「我也會圍棋、會蹴鞠、會打圍、會插科、會歌舞、會吹彈、會咽作、會吟詩、會雙陸。」
唱到此時,姬衝已不是在唱了,是在吶喊,是在嘶喊。他殺敵,他往前衝,他看向城頭,元軍的第一面旗已插在城西。
……
琴絃崩斷,箭中胸前。
姬宗周低下頭,像是奇怪,又像是稀罕,顫巍巍舉起右手,也許是想將之拽出,還沒握住,身形就往前栽倒。撞在了琴案上。那古琴跌落望樓。姬衝跪拜在堂上,燭影搖紅,他說道:「父親盡忠,孩兒盡孝。」
……
「你要是真的孝順,出了城,見到王國毅後,就不要再回來了。」
……
姬衝的歌聲漸入尾聲。
「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賜與我這幾般兒歹症候。尚兀自不肯休!則除是閻王親自喚,神鬼自來勾。三魂歸地府,七魄喪冥幽。天哪,那其間才不向煙花路兒上走!」
「將軍,你恨什麼?」
「我恨不在城頭。」
馬蹄的的,是個美麗的錯誤,我不是歸人。
看著那琴掉落望樓,滑翔在晨時的陽光下。姬衝睚眥欲裂。他仰天高喊,叫了一聲:「父親!請恕孩兒不孝。」不再向北行,撥馬衝東,直往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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