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夜雨

朱元璋動容,問道:「較之孫伯融如何?」

孫炎孫伯融,在堂上和方從哲辯論時,範常曾經提過此人的名字。在金陵群臣之中,若論「辯才」,孫炎可稱翹楚。

陳遇答道:「伯融辯才,誇誇其談,文章錦繡,如瀑布奔下,令人目眩神搖,惶惶汗出如漿,不知所以回答。而從哲論說,言簡意賅,一針見血,如疾風驟雨,令人狼狽失措,惶惶汗不敢出,亦然不知所以回答。譬諸寶劍,伯融乃世之干將,鋒芒畢露。從哲則莫邪之屬,亦足稱名器。

「如果強要較之短長,則從哲或不知經濟,此不及孫伯融處;而孫伯融性格失之剛烈,是不及從哲的地方。」

朱元璋本是在交椅上坐著的,此時聞言,不覺起身,說道:「能和孫伯融並列,從哲確實可稱人傑!」

須知,孫炎乃是朱元璋手下極為合用的一個人,朱元璋對孫炎的看重甚至超過對陳遇等人的看重。時人夏煜後來形容孫炎與朱元璋的關係,寫詩說道:「我皇入金陵,一見顏色厚。高談天下計,響若洪鐘扣。」

他不但極其善辯,一開口都是數千言,在他的面前,人人都怕和他說話;並且他「雅負經濟」,有治國安邦之術。在他請動劉基出山後,劉基這樣稱讚他:「開始以為我比你強,聽了你的議論之後,我哪裡敢和你比。」此話固然有奉承的成分在,但卻也可以由此看出孫炎的能力以及他與朱元璋非常親密的關係。要不然,以劉基的自傲也不會主動地去奉承他。

而此時陳遇居然說,方從哲能和孫炎相提並論,朱元璋又怎會不動容起身?他負手在室內踱步,低頭想了一下,問道:「方從哲既有這樣的才幹,那麼他來我金陵的目的,先生可問出來了麼?」

「先後有範常、楊憲以及臣再三試探,方從哲口風甚緊,只說燕王有書信給主公,卻一直不肯明言他是為何事而來。不過,依據之前的分析,加上臣的察言觀色,以臣料來,他應該必是為求主公救援益都而來的。」

朱元璋轉回案前,取出了一封軍報,遞給陳遇,說道:「剛剛從大同送來的急報。數日前,李察罕已然逼和了孛羅帖木兒。他兩人已經在私下達成了和約。察罕所患者,只有孛羅和燕王而已。如今孛羅已俯首認輸,想必李察罕必會趁機集中全力、經略益都。察罕狠辣,若我所料不錯,至多十日內定又有軍報送來。不是李察罕馳援鉅野,便必為李察罕兵臨棣州!不管這兩者是哪一個,益都肯定都將要陷入危險和困境之中了。」

「主公的意思是?」

「先前我與諸位先生商議,包括劉基在內,你們大部分人都認為我金陵不該去馳援益都。」

「是啊!我金陵西有陳友諒、東有張士誠,兩面強敵,現今自顧尚且不暇。若是因為燕王的緣故,在此時此刻貿然出軍河南,對我金陵實在有百害而無一利。察罕軍強,若益都敗,則是我金陵平白又惹一強敵,必將陷入三面受困的窘地。而即便益都獲勝,得利最大的仍是益都,我金陵至多得到一點點的微薄小利,和主公冒的風險相比,委實不成正比。」

「對此,我深以為然。但是,現如今的局勢卻又不同了。」

「有何不同之處了?」

「察罕已經騰出手來,可以全力對付益都。燕王力孤,定難為對手。如果現在益都落敗,就不再只是‘落敗’的問題,而很有可能會被察罕趕回海東。燕王若去海東,則山東必為察罕有。據有山東,察罕便可以下窺淮泗、江南。當其時也,我金陵又和陷入三面強敵的窘地有何不同?」

「然則,主公何意?」

朱元璋深蹙眉頭,說實話,他也還是猶豫未決,並沒有下定最後的決心。小樓一角,雨聲正酣,從閣子里望出去,見窗外的夜雨朦朧如紗。閣樓後邊,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樹,樹葉茂密,掩映後窗,被涼風搖動,淅淅瀝瀝地振下一陣葉上的積雨,混入雨中,有些落入閣內,更增三分涼意。

他喃喃說道:「唇亡齒寒。」

……

唇亡齒寒的道理人人懂得,這一場夜雨直從金陵,經過益都,一直下到了南高麗。

夜雨聲聲,益都城內,燕王府中,鄧舍披衣從書房中走出,手裡還拿著一本《孫子》。他剛才本來正在秉燭夜讀,忽然聽到了雨聲,不覺心有所動,好像想到了什麼事情,但又抓不住、記不起,恍然若失。

他隱約記得,似乎很久之前他曾經有過類似的悸動,好像是在鄧三陣亡的前一天?又也許是在當年雙城被圍的前夜?他費力地從記憶中搜尋,但因時隔日久,卻怎麼也無法清晰地回憶記起。

雨水打溼了他的衣服,府內安安靜靜。

他舉首望天,驚奇地發現,夜雨綿綿裡,黝黑幽暗的夜空中,透過雲層,竟還有幾點星光閃爍。這樣的天象真是罕見,象徵或代表了什麼呢?街上的更鼓聲遙遙傳來,已快到三更。他想道:「不知棣州的佈防怎樣了?」

書房中傳出了一個清柔的聲音:「殿下,院中風雨,你不要站得太久了。快些回來,暖暖身子吧。」紅袖添香夜讀書。這說話的人是續阿水。

鄧舍應了聲,卻不就回房,而是就近走到院中一個宿衛的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取下外衣,幫他披上,笑道:「夜雨風冷,不要著了涼。我已吩咐膳房,叫給你們熬了薑湯,等會兒便能送上。……,多喝點。」

那個宿衛熱淚盈眶,說道:「多謝殿下!」

鄧舍微笑著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回入房內。

在走入房門的時候,他又不經意地回頭,往東邊的夜空上看了一眼。那裡,正是星光閃爍的方向。但鄧舍此時或者還沒有意識到,那裡,也正是南高麗的方向。

……

南高麗,漢陽府。

據鞠勝無意間在路上的聽聞,似南韓將有異動。姚好古不敢大意,在聞訊的當天,便就密令府衙,並且通知了通政司,動用大批的人手,開始暗中的調查。在他的親自督促下,當晚,通政司就得到了第一份的情報。隨後接連兩天,一份一份的情報連續不斷地送來。事情逐漸露出了眉目。

鞠勝在路上聽到的只是一句話,而且還是他的一個下人去鄉間討水時聽到的。當時說話的是兩個人,都是高麗人,村民打扮,但他們的樣子卻一點兒不像長期務農之人,倒和落難的貴族子弟有點相像。

那下人聽到的那句話是年長者說給年輕者聽的,說的是:「約定五日後,趁夜入漢陽。」現如今,只不過才過了兩天,這短短的十個字,已經被擴充成為了上萬字的情報內容。

「經初步調查,目前可以得出總結。近日來,漢陽府的城內城外聚集了不少的前高麗舊朝時的貴族子弟。這些人有的是從南部沿海來,有的是從前高麗舊王京來,還有的是從平壤等地來。粗略計算,人數約有百數十人。或者偽裝成村民,或者扮作商人,有些則光明正大、以探親訪友為名,堂而皇之地出入漢陽。在漢陽府內,也有些許的土著和他們保持聯絡。他們具體的上司、負責人還沒有查出,但有一條應該確定無疑。」

「是什麼?」

「百數十多前高麗的勳貴子弟,無緣無故聚集漢陽,行蹤詭秘,不是圖謀生事,便就定為陰謀作亂!」

方補真霍然起身,面色驚變,問姚好古,說道:「大人,若這些人果真是為作亂而來,人數雖然不多,但都是貴族子弟,在漢陽很有些影響。如果應對有誤,定然不免變成大患!請問大人,咱們該如何應付?」

細密的夜雨下個不停。

姚好古等是在一個密室中聽的通政司彙報。燭光黯淡,燭影搖曳。時而映照在穩坐主位的姚好古臉上,方補真看到他面沉如水、波瀾不興;時而映照在立在椅側的鞠勝臉上,方補真看到他似笑非笑,帶著點輕蔑。

作者「趙子曰」的其他小說

三國之最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