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出前邊兩種話的,多是後來加入海東的新卒。喊出第三種話的,不少都是山東本地人,年前察罕來犯益都,殺的人實在不少,本地的土著如今只要提起察罕,無不咬牙切齒。而叫出最後一種話的,自然都是紅巾老卒。李察罕攻陷汴梁,小明王和劉福通狼狽夜遁,誠然奇恥大辱。
鄧舍哈哈大笑,說道:「你們說的都不錯!打下了曹州,咱們就能效仿曹操、劉邦,為安豐主公南征北戰,統一天下,然後也完全可以再請主公在定陶登基。而要南征北戰,打晉冀、下河南,肯定都是要有的。
「尤其是生擒李察罕、光復汴梁城。抓李察罕,是為咱們山東百姓報仇;光復汴梁,是為咱們安豐的主公報仇。但不管是哪一個,李察罕都肯定是要打的!不過在眼前,咱也不能太好高騖遠。弟兄們,我以為,咱海東前景雖好,但也不能掉以輕心。目前之重任,不是生擒李察罕,而應該是活捉王保保!……,你們以為呢?」
「王爺說的對!打掉鉅野城,活捉王保保。」
「活捉王保保!」
前線的苦戰,後方計程車卒並不瞭解。他們看到的、聽到的,只有捷報。鄧舍講話也有藝術,先用大家都熟悉的曹操、劉邦的故事巧妙引出主題,並又給士卒們造成了一個「打下曹州,就能一統天下」的暗示。故此,大校場的氣氛頓時變得非常熱鬧,與剛才的肅穆截然不同。
「趙過、慶千興、李和尚、楊萬虎、胡忠、高延世、傅友德諸將,現如今為了實現‘活捉王保保’的目標,就正在前線與韃子浴血作戰。弟兄們,咱雖在後方,但就應該無所事事了麼?」
「不應該!」
「那咱該怎麼做?」
「加倍操練!時刻準備上前線,立軍功。為咱海東開拓疆土。」
鄧舍鼓掌喝彩,叫道:「說得好!」
演講到此,誘子算是講完,該轉入正題。便在此時,高臺後,有個千戶奔上,來到洪繼勳的身邊耳語片刻。洪繼勳面色一變,但隨即沉穩下來,看鄧舍剛好話說了一個段落,往前走了幾步,低聲說道:「主公。」
鄧舍不回頭,問道:「怎麼?」
這兩句是私下談話,邊兒上的傳令官沒有將之傳出去。
洪繼勳道:「山陽湖軍報告捷,方米罕陣斬敵將馮脫音,楊萬虎趁勝奪取敵營,已與胡忠前後呼應,形成了夾擊河南軍主力的態勢。此外,哨探急報,河間府一帶的元軍有集結動向,觀其舉止,似乎是意在棣州。」
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
鄧舍心頭一跳,抓住第二個急報,低聲問道:「河間府?有多少韃子集結?」
「不下八千人,且在逐漸增多中。」
元軍在河間府集結,劍指棣州。儘管這個變故,鄧舍與洪繼勳早就預見到了。鄧舍之所以遣派姬宗周前去棣州等地巡防,不就正是為了防備此事麼?但忽然事到臨頭,這件事真的發生了,且還是在這麼一個檢閱部隊的時刻忽聞此事,鄧舍再鎮定,也是不由一陣心神不定。
但面對軍卒,他不能把真實的情感流露出來,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說道:「我知道了。等檢閱完畢,再議此事。」
轉目場上,見士卒們都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與洪繼勳,儘管在軍紀的約束下,沒有出現騷亂,但很明顯,許多士卒的臉上都現出了疑惑的神情。正在演講的當中,為何突然暫停,和洪繼勳對話?不問可知,定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鄧舍有急智,乾脆臨時改變演講詞,歡暢大笑,說道:「剛才前線軍報。弟兄們,楊萬虎、方米罕奇襲山陽湖東岸的韃子,陣斬其勇將馮脫音,殺敵三千,已奪下了他們的營寨。並與胡忠聯絡好了,準備不日便對韃子的主力展開攻擊!待滅此敵,便就長驅鉅野,增援趙過,活捉王保保。」
「雙刀將」馮脫音,海東軍中計程車卒有不少都聽說他的名字。聞訊之下,無不歡呼!
原本預計一個半時辰的閱兵,因為鄧舍心中有事,提前了半個時辰結束。在演講後,他略略觀看了會兒士卒們的演習、操練,就以天氣太熱、體恤士卒為藉口,宣佈散場,帶了洪繼勳等人匆匆離去。
來到城中,回入燕王府內。
洪繼勳、王國毅諸人列坐室內。
鄧舍表情嚴肅,說道:「適才檢閱時,接到的情報,河間府韃子興師動眾,或許三五日內就會兵發棣州。我益都內地的軍隊現在大半都在濟寧沿線,調動不開。棣州只有軍馬四千上下。鄰近的濟南雖也有軍馬數千,但因還需戒備韃子從高唐州來襲,故此也是無法馳援。諸位有何意見?」
諸將反應不一。
有大吃一驚的,有愕然發呆的,只有王國毅卻面現喜色。
他一拍大腿,霍地起身,叫道:「果然不出主公所料,韃子真的來取棣州!先前主公遣佟生養、胡忠等騎兵部出益都、趕赴鉅野時,曾經特地命令他們將‘旄頭騎’與‘度遼軍’的旗幟悉數打出。不就是為了給韃子造成假象,讓他們以為咱益都空虛了麼?嘿嘿,……。主公,既然敵人已經出動,便請把俺們‘度遼軍’的主力派出吧!今天營中檢閱,弟兄們計程車氣那麼高昂,主公您也是看到的了,人皆思戰,定能一戰破敵。」
「話雖如此說,但如果將‘度遼軍’遣出,那麼咱益都城中可就是真成空虛了。倘若濟寧、鉅野,抑或乃至棣州的戰局稍有變化,咱們怕就沒餘力再去應付。要不要這麼快便去馳援棣州,末將以為還是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什麼叫‘要不要這麼快’?既然已經知道韃子將取棣州,當然速戰速決。趁其立足不穩的時候,一舉殲之,才是上策。明知敵襲,反卻按兵不動,間接助長敵人的氣焰,成就敵人的氣勢,這是兵家大忌。」
「確實如此。但是,現在咱們得到的情報還只是韃子在集結中,韃子幾時會取棣州尚且不知。如果這其實是韃子的計謀呢?放出風聲,將取棣州,把咱們益都城中的精銳悉數調出,然後反而河間府的韃子棄棣州不取,長驅鉅野,真實目的是為了殲滅我趙左丞部。當其時也,‘度遼軍’已至棣州,鞭長莫及,難援濟寧、鉅野。試問將軍,我軍又該如何是好?」
諸將意見不同,彼此辯難。
沙場決戰,有正、有奇,詭道最難測。
若是每個人都能把對手看得透徹,把敵人的所有舉動都看得一清二楚,且對敵人每個舉動的目的都可以做到猜測的正確無誤,那麼每個人都是名將一流了。察罕也不致縱橫北國多年,少有敗績。
聽著諸將爭執,鄧舍和洪繼勳一言不發。
有時聽到有見解的言論,他兩人也至多對視一眼。
道理越辯越明。聽得多時,洪繼勳咳嗽聲,準備說話。諸將聞聲,不約而同停下了話頭,室內從吵鬧霎時轉入安靜,所有人齊齊轉目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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