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青牛

賀宗哲霍然起身,想要說什麼話,又咽了下去,低頭尋思稍頃,自言自語,說道:「難道是那青牛?」一疊聲叫來護衛,穿上披風,三度登臨城頭。上了望樓,遙遙望去,只見兗州東南方,火光沖天。那裡,正是益都軍的大營所在地。側耳細聽,隱約似有喧鬧的聲音隨風傳來。

「將軍?」

「無緣無故怎會‘營嘯’?」

「以末將看來,八成是因為傍晚的那頭青牛。」

「不對。賊軍連勝兩陣,士氣正旺,絕不會因看見頭青牛就產生夜驚。」

「賊軍雖然接連僥倖勝我兩陣,但是賊將李和尚素來以粗蠻著稱。想他一個和尚帶軍,能有甚麼能耐?也許是他不善治軍?聽說他上次取我濟南,便弄得諸將不和,楊萬虎、王國毅等還因此捱了鄧賊的板子。越是賊軍獲勝,沒準兒其各部諸將的不和便會越多。一時壓制不住,又剛好有青牛出現,因此引起軍心惶惶,最終導致‘夜驚’。說不定也是有的。」

「還是不對。李和尚、楊萬虎諸賊確然無有將才,烏合之眾,但是慶千興號稱高麗名將,不會犯此錯誤。」

「高麗名將?高麗區區彈丸之國,當年傾國之力不能當我一軍,又能有甚麼名將了?他若真是名將,末將等卻怎麼就從沒聽說過他有多大的名聲?‘號稱名將’,不過自吹自擂罷了。再且,就算他是名將,但是一直以來他都在海東,這是頭次出現益都。楊萬虎、李和尚無不桀驁之輩,賊軍大營一旦產生‘夜驚’,恐怕他即使想去壓制,也沒誰會聽他的。」

賀宗哲遠望城池東南,沉吟不語。

「將軍,如今小主公已至鉅野,儘管說已經調動了河南軍馬,且援軍將至,卻不知將軍想過沒有?自與賊軍接戰,我軍連敗,失濟陽、中伏汶上。若是據城自守,只等援軍破賊,則破賊後,請問將軍,該如何自處?」

「……,你此話何意?」

「末將請令,引五百騎兵即刻出城,遠遠地到賊軍大營之外,就近觀望。若是賊軍‘營嘯’是真,便放焰火為號,將軍可隨即率主力出城,趁機抄其大營!若是賊軍‘營嘯’是假,末將帶的騎兵馬快,兜轉回城就是。」

賀宗哲微蹙眉頭,心中盤算,沒有回答那人說話。

說話此人是賀宗哲的心腹,其話語之外還有未盡之意,不用明說,賀宗哲也是心領神會。「毛葫蘆軍」是李察罕的精銳,可不是他賀宗哲的精銳。賀宗哲放棄寧陽不救,已經得罪了「毛葫蘆軍」;汶上中伏,又使得其在「毛葫蘆軍」中威信大降。所以他現在還能夠勉強穩住軍隊,守禦城池,一則大敵當前,二來後邊王保保已到。如果真等到援軍解圍,而他還是寸功未立,那麼可想而知,不必等王保保用軍紀來處罰他,只「毛葫蘆軍」中的諸將,定然都不會放過他,百分百會群起而攻之。

賀宗哲轉眼觀瞧周邊將士,火把的光芒映照在他們的臉上、身上,時明時暗,遠處一點的就有些看不大清楚。他心中猶豫不決。

說話那人湊近他的身前,放低聲音,又道:「將軍,雖然說決戰疆場,常有勝負,前兩番我軍的失利實際算不得什麼。但是,如果此次賊軍‘夜驚’是真?而將軍卻按兵不動,視若不見。若是被誰傳入小主公耳中?」

賀宗哲悚然而驚。

他不救寧陽,往好了說姑且老成持重,但往壞了說就是畏敵如虎;中伏汶上,往好了說勉強誤中敵計,但往壞了說就是冒進輕動。如果這一回,眼看敵人夜驚,他卻又按兵不動,少不了落人口實,再又添上一條縱敵失機的罪名。「畏敵如虎」,「冒進輕動」,「縱敵失機」,他那親信是有句話沒問出來:「請問將軍,你脖子上長了幾個腦袋?夠得住軍法去砍?」

益都軍「夜驚」,他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要說賀宗哲也是個果斷的人物,想明白了此層,不再猶豫,哈哈一笑,說道:「如此,便按你所說行事。」

他那親信領命下城,點齊五百鐵甲騎兵,便就開啟城門,呼嘯出城。十數里地一閃即至,沒用一刻鐘,就來到了益都軍馬大營之外。這親信倒也仔細,不肯深入,停在離益都大營還有數里地的一個小山下,帶了兩三人,策騎上山,從高處觀望。本來城外邊是遍佈益都哨探的,他這一路行來,卻半個敵人沒有見著,心中已經是動了三分。此時登高遠望,瞧見益都軍的營中亂做一團,塵煙大起;又在近處,那喧鬧聲更是清晰。

「將軍快看!」

順著他一個親兵的手指看去,這親信瞧見連綿數里的益都大營北邊,猛然裡起了一陣濃煙。儘管是在夜中,這黑煙也是極其的明顯。滾滾而上,升入雲霄。他喜上眉梢,說道:「是賊軍營中走水,起了火!」

火勢一起來,映襯得營裡越發明亮,至少營北面簡直是亮如白晝。他集神望去,望得清楚,瞧見那益都北營,恰似亂馬交槍,無數人奔來跑去。更有一大片、一大片的軍卒撲倒在地,隱隱約約到處鮮血橫流。又有人奔到營門處,抽刀舉槍,砍倒守卒,搶了營門,大呼小叫地四面潰逃。

益都營中的嚷叫聲音越來越大,遠隔數里,兀自覺得震耳欲聾。

「他們在叫些甚麼?」

「像是在喊什麼‘王保保親至兗州,兗州援軍已到’;又好像有人在喊什麼‘青牛白馬’?」

「‘青牛白馬’?」賀宗哲的這個親信卻也是讀過書的,微微一愣,隨即想起,笑道,「契丹人自稱其祖男騎白馬,女乘青牛,結為夫婦,始有契丹。漢兒不識我蒙古與契丹區別,說不得,或是以為青牛是我吉祥。」

契丹人傳說,有男子乘白馬,女子乘小車駕青牛,相遇木葉山下,結成夫婦,是契丹人的祖先。生有八子,分處各地,號為八部落。這個傳說,早在前遼之時,便就流傳漢地。漢人多有知曉。只是,傳說中的青牛實為黑牛。因為青色,有時候指的就是黑色。因大部分的人並不知這個區別,所以這賀宗哲的親信又道:「望文生意。漢兒卻是不學無術。」

對益都軍中‘夜驚’信了六成。

待再去看時,見營寨北邊四處火起,黑煙瀰漫,漸漸籠住了整個的大營。一個親兵說道:「看起來像是真的。若是做戲,沒必要搞得這麼逼真。把大營都給燒了,就不怕今夜引不來我軍,反被我軍明日趁機來襲麼?」

賀宗哲的這個親信卻不著急,又裝過頭,朝河對岸的楊萬虎營中看去。

因為距離太遠,並不能看得清楚,但影影綽綽,他見到楊萬虎營中先是一點一點的火光,很快變成滿營通亮。有打起火把的探馬,絡繹不絕奔出營外,像是也被城南大營驚動,打算過河要前去探查出來個究竟。

至此,他已然相信了九成。

「將軍!奔潰出營的賊軍朝咱們這邊兒來了。」

他忙轉回首,數百的益都軍卒可不就正是往這座土山跑來。奔跑的隊伍拉得稀稀拉拉,有人跌倒,很快爬起,就好像後邊有什麼怪獸在追趕似的,連個回頭的空兒都沒有,顧頭不顧腚的,驚慌失措,只是發足疾奔。

十成把握,信有九成,已經足夠!

賀宗哲的這個親信兜轉馬頭,奔下小山,長笑一聲,說道:「賊子昏了頭,自投死路!全隊聽令,放焰火!隨俺來。」抽出馬刀,輕輕一夾馬腹,一馬當先,迎著夜色,披風颯颯,往來敵處奔去。他身後五百人,同聲高叫,發出「嗬、嗬」的威武恐嚇之聲,緊隨著奔出,朝火起處。

作者「趙子曰」的其他小說

三國之最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