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變計

一個帥帳之內,四員海東上將。

慶千興是總統領官,他高踞主位,下首兩側,左邊是李和尚與傅友德,右邊是楊萬虎。並及一些副萬戶、千戶以上的將校,滿滿堂堂,坐了有二十來人。皆全幅披掛。帳外的陽光透入,映照得他們身上鎧甲耀眼。

慶千興說道:「泰安方面的軍令,本來是令咱們在城外安營紮寨,最好能誘使一部分的韃子援軍來襲,先滅其援,繼而再陷其城。但是,王保保到底將門虎子,至今我軍圍城已有多日,一直不見他有遣派援軍來到。

「是‘圍城打援’之計暫時已不可執行。根據線報,韃子的河南軍正急行軍趕來濟寧;東平方面的韃子也似有異動,有渡過濟州河、攻擊我汶上城的態勢。若汶上被奪,則我軍的側翼便就不安穩。若河南的韃子軍來到,則我軍攻陷兗州之事就勢必會成為泡影。形勢在變化,本將以為,我軍也應該隨之調整一下方略。今日召集諸位前來,便是為商議此事。」

李和尚、楊萬虎皆是為海東悍將,論資歷遠勝慶千興。雖然說,他們對慶千興的才幹也是很欽佩的,昔年雙城一戰,慶千興都能和鄧舍打一個不分勝負;而且慶千興為前線總統領官的委任也是鄧舍親自任命的,所以要他們遵從慶千興的軍令可以,但是若想使他們伏首貼耳地如同其下屬將校,卻也是萬萬不可能。因此,慶千興話音落地,他兩人都沒介面。

傅友德微微起身,問道:「將軍以為我軍該如何調整方略?」

「‘兩鳥在林,不如一鳥在手。’以兩鳥相比,兗州是一鳥,韃子的援軍是一鳥。既然韃子援軍不來,我軍打不成援,那麼便乾脆先將兗州攻克!只要能奪下兗州,縱使韃子的河南軍來到,我軍至少也可立不敗之地。」

「那泰安的軍令?」

「將在外,君命尚且有所不受。況且泰安耶?軍情如水,戰機稍縱即逝。若是唯唯諾諾,只唯數百里外的軍令是從,則就算是白起復生、淮陰再世,臨敵對陣,也是非敗不可。」慶千興話語一頓,說是這麼說,要讓他擅自改變泰安軍令,別說諸將也許不會從之,就算是他本人,也不致如此膽大,放緩了語調,又接著說道,「當然了,我軍改變策略,也還是需要給泰安請示一下的。若諸位皆無異議,那本將即日便上報泰安。」

楊萬虎與對面的李和尚對視一眼,按刀問道:「請問將軍,若如你所言,改變我軍策略。具體的行事,該如何行事?」

「凡攻城,強攻為下。不戰而屈人之兵,此是為上策。按目前之形勢,不戰而屈敵軍已無可能;但強攻也不可取。以本將之計,該取中策。」

「如何中策?」

「調賀宗哲出城,與其野戰。」

「我軍圍城多日,賀宗哲閉門不出,定是已得王保保軍令,命他固守不可出戰。而且,賀宗哲前番馳援汶上又中我伏,已經吃了一次虧。將軍還想要調他出城,與之野戰?說來容易,做起來怕是難之又難。」

「賀宗哲此人,本將也曾有聞聽。不是庸將。要不然,察罕也不會讓他來鎮守濟寧。身為名將,落敗汶上。坐擁數千精銳,而被我軍圍困。如果沒有王保保來鉅野,也許他會吃一塹長一智,固守不出。但是如今,王保保已來鉅野。王保保何許人也?是李察罕的假子。年少氣盛。

「本將敢下斷言,他下給賀宗哲的軍令上,除了命之不許出城外,定然還別有訓斥之言!楊將軍,本將且來試問你,如果換了你是賀宗哲。前番大敗,現在城池被圍,又受上官的嚴厲訓斥。你會作何想法?」

楊萬虎愕然,不假思索,脫口而出:「欲戴罪立功。」

「正是!這就是賀宗哲此時的心態。別看他在城中守的穩,那是因為他無機可趁。難道說,你覺得他就真的是想等河南、單州、東平等處的援軍來救援他麼?難道說,你就覺得他真的想等到河南等處的援軍來救下他麼?不錯,等援軍來到,他必然得救。可是,得救的同時,怕也正是他得罪之時!察罕軍紀森嚴,王保保年少氣盛。他的下場可想而知。

「所以,他現在肯定是看似穩當,實則急切地想要尋找機會,戴罪立功。為何本將招降、恐嚇的書信射入城內後,他半點反應也無?如若俺料的不差,嘿嘿,其實他正就是在想等咱們去攻城呢!若能打退咱們的進攻,不管怎麼說,也總算是功勞一件吧?」

諸葛亮把「將」分為六種。

「察其奸,伺其禍,為眾所服,此十夫之將。」這樣的人可以當九人將,帶十個人。「夙興夜寐,言辭密察,此百夫之將。」這樣的可以當百人將,帶一百個人。「直而有慮,勇而能鬥,此千夫之將。」這樣的人可以當千人將,帶一千人。「外貌桓桓,中情烈烈,知人勤勞,悉人飢寒,此萬夫之將。」這樣的可以當萬人將,帶一萬個人。「進賢進能,日慎一日,誠信寬大,閒於理亂,此十萬人之將。」這樣的人可以當十萬人將,帶十萬個人。「仁愛之合於天下,信義服鄰國,上知天文,中察人情,下知地理,四海之內,視如室家,此天下之將。」這樣的人,可為天下將。

先前,洪繼勳獻策給鄧舍,針對察罕的脾氣性格,定下了用棣州作為誘餌的計策。此時,慶千興又也是針對賀宗哲的性格,提出了再次「誘其野戰」的計策。他們兩個人,都是標準的「十萬眾將」,且「中察人情」,能根據敵將的性格如量身定製般的選擇計謀,近似「天下將」的層次了。

而用這六種「將」來比這會兒同在帳中的楊萬虎、李和尚和傅友德,則楊萬虎、李和尚都是絕對可以勝任「千人將」,勉強算是「萬眾將」。傅友德才投靠海東不久,具體的將才還沒怎麼顯露,但是就他表現出來的勇武來看,最起碼做個「千人將」也是綽綽有餘了。

泰安的趙過,能薦舉賢能,為人敬慎,誠信寬大,經過多年的沙場征戰,也可謂「閒於理亂」,且「仁愛信義」,稱他一個「十萬眾將」,乃至與洪繼勳、慶千興一樣,近似「天下將」,則顯然也是毫無疑問的。

再說那賀宗哲,如果也用這六「將」來套比,也許他至多是個萬眾將的程度。

以萬眾將來對十萬眾將,這就好像秦末劉邦用韓信、灌嬰、曹參擊魏,適時酈食其剛從魏國出使歸來,劉邦問他:「魏大將誰也?」酈食其說:「柏直。」劉邦不屑一顧,道:「是口尚乳臭,安能當韓信!騎將誰也?」酈食其答道:「馮敬。」劉邦說道:「是秦將馮無擇子也,雖賢,不能當灌嬰。」又問:「步卒將誰也?」答道:「項佗。」劉邦很高興,說道:「不能當曹參。吾無患矣!」而之前,韓信亦問食其:「魏得無用周叔為大將乎?」酈生說:「柏直也。」韓通道:「豎子耳。」遂進兵。

所以,無論賀宗哲會不會中慶千興此計,但如果沒有王保保的來臨陣指揮,可以說,海東取濟寧幾乎是必勝的。

只是,沒有如果這一說,王保保現在已經來了,那如今對慶千興等來說,也就是隻有在察罕的河南援軍趕到之前,先爭取把兗州攻克。聽了他的一番分析,楊萬虎、李和尚、傅友德等皆無異議,表示贊同。

慶千興說道:「諸位既無異議,那本將這就便上報泰安,聽趙左丞裁決。」他信心十足,巧用計謀,要二調兗州軍,再與賀宗哲野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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