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天驚

「正是。」

沂水和泗水一個從西北而來,流向東南;一個從西南而來,流向東北。在兗州交匯,形成了一個十字。慶千興、傅友德部駐紮在兩水的南岸,楊萬虎部駐紮在兩水的北岸。所以這人說「兩軍隔沂、泗對望」。

為什麼說兗州難以攻打呢?又為什麼益都千方百計想要調兗州守軍出城,而不願意直接進攻呢?除了因為兗州城池堅固、守軍精銳的原因之外,還有一個原因,便是兗州地處河流交匯的地帶,實在易守難攻。

別的姑且不說,兵法裡有一個說法:側水側敵,是為死地。何為「側水側敵」?一邊是河水,一邊是敵人。中間地帶太過狹窄,不利展開陣型,這就是死地。而兗州城外的地形,剛好便是非常地符合這個說法。

如果說,只有沂水、泗水這兩條河水倒也罷了。還稱不上「側水側敵」,可以避開。就像是現在這樣,楊萬虎駐在兩水交匯口的北邊,慶千興、傅友德駐在兩水交匯口的南邊,只要選擇紮營的地點合適,完全便可以躲開這兩條河水。但是,卻有一個麻煩。兗州城外不止有這兩條河水。

兗州的西北邊,還有一條洸水流過。如此一來,就等同是三水縱橫。無論怎麼避,最多都是隻能避開兩條河水,想要將三條河水全部皆避開,沒有可能。除非是不在城北紮營。但是,圍城、圍城,空開城北的全部,就形同是把一半的城牆都棄之不管了,那還能叫圍城麼?所以說,城北還不能不管。楊萬虎現今的紮營位置,就是標準的「側水側敵」。

他的下邊是兗州城,上邊是洸水。中間可供騰挪的地方不到二三十里。這也是為什麼李和尚帶的五千人是去與慶千興、傅友德會合,而不是去和只有兩千人的楊萬虎會合。

王保保跟隨李察罕征戰已久,對這樣的地形一目瞭然。因此,聽了那人說後,當即就明白了海東圍城軍隊所面臨的困境是什麼,也對海東為何這樣排兵佈陣瞭然在胸。他說道:「如此說來,若是賊軍攻城,其所會選定的主攻地點定是為兗州城南無疑了。」

「不錯。」

「兗州是我濟寧路的咽喉要地,雖然賀宗哲不慎中計,先敗一陣,導致城內士氣低迷。但是,既然賊軍去圍,我軍還是一定要去救援的。諸位,針對此戰,針對此次我軍即將救援兗州之戰,有何良策?請儘管講來。」

趙恆年約四十,生的仙風道骨,留了一部的好鬍鬚,飄然瀟灑。不過,大約是從小養成的,他卻有個毛病,喜歡擠眼。說話的時候擠,想事情的時候也擠,而且擠得更加厲害。本來挺俊朗的一個人,因為了這個毛病,未免美中不足。這會兒,他隨從王保保,也是在地圖前邊站著,一手撫須,一邊觀看地圖,同時不停地擠眼,沉吟片刻,忽然說道:「將軍,以卑職看來,益都賊軍的佈陣,似乎不單是隔水相望這麼簡單也。」

「噢?先生有何高見?」王保保傲氣歸傲氣,虎父無犬子,禮賢下士這一點,跟著李察罕學會了有七八成,對飽學之士,他也還是很尊敬的。

「將軍你看,城北楊萬虎、城南慶千興、傅友德。楊萬虎後頭是寧陽,上邊是汶上。現在,還多了一個李和尚,正在沿水而下,去與慶千興、傅友德會師。這個陣勢?……,小鄧是想踢蹴鞠也。」

「踢蹴鞠?」

室內諸人皆茫然不解。王保保也是一頭霧水,問道:「先生何出此言?‘踢蹴鞠’是什麼意思?」

「楊萬虎與慶千興、傅友德夾河相望。主力在慶千興那邊,而城北的楊萬虎部則軍馬不多,且深陷‘側水側敵’的死地之險。卑職想請問將軍,如果將軍馳援兗州,會從何處下手?」

「當然是先取楊萬虎!」

「然也。先取弱者,這是人之常情。但是將軍請看,楊萬虎部雖弱,東邊有寧陽、北邊有汶上,相距皆不足六十里。如果楊萬虎部遇敵,那麼甚至不需要慶千興、傅友德部幫忙,只這兩座城中便可當時湊出至少兩千援軍,朝發夕至。將軍去打楊萬虎,我軍也要先過河。

「當其時也,我軍已經過河,與楊萬虎部擠在區區數十里寬度的一片區域之中,而寧陽和汶上的紅巾援軍又忽至洸水北岸。到那個時候,‘側水側敵’的,怕就不是楊萬虎部,而是我軍馳援兗州的軍馬了也。」

「先生的意思是說?」

「若把寧陽、汶上與楊萬虎,以及慶千興、傅友德與李和尚比作是踢球之人,那麼我軍就是被踢的‘球’。當我軍去打楊萬虎時,會被寧陽、汶上踢。」趙恆微微停頓,用力地擠了幾下眼,接著往下說道:「而若我軍不打楊萬虎,即使冒險去打慶千興時,也一樣會被後續的李和尚踢。」

室內諸人皆面面相覷,有人說道:「先生的這個說法,……,嘿嘿,倒也新奇。」王保保蹙起眉頭,若有所思,道:「以先生所言,圍兗州的軍隊其實並不是以攻城為目的,而仍舊是想故技重施,依然‘圍城打援’?」

「估計是這樣的。」

「那我軍該如何應對?」

趙恆擠眼擠得更厲害了,他尋思良久,說道:「方今之策,唯有一計。」

「什麼計?」

「不援兗州,先復汶上、寧陽。」

「先復汶上、寧陽?」

「斷圍城賊軍的側翼,使我軍不必有後顧之憂,隨後大舉馳援兗州。再先取楊萬虎,後尋慶千興、傅友德、李和尚在城南決戰!」

……

鉅野城裡,王保保與諸將集思廣益,謀救兗州。

益都城內,也有一人,這日來入燕王府中,給鄧舍獻上了一策。有分教:此策一齣石破天驚。鄧舍的本意只是先取濟寧,但在聽了此人此策後,卻甚有可能會將此一場區域性的戰爭發展演變成為與察罕的全線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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