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兗州

「青軍」所以得名,是因為皆戴青色的頭巾,按理說,這支「毛葫蘆軍」即便保持了以前的習慣,也應該是頭裹青巾才對。只是因為最初的那位帶軍將領頗通詩書,很相信五德之說。紅巾,象徵火;青色,代表木。木頭碰見火,只能會讓火越燒越旺。故此,改了青色,換作黑色。黑色,代表水。一方面象徵水火不相容,與紅巾勢不兩立;一方面也是討個口彩,要想滅火,只有用水。也不知是否真的這個原因,反正自從換了黑色頭巾、黑色大旗後,「毛葫蘆軍」還真的就是所向披靡,幾無一敗。

久而久之,這黑色也就成了「毛葫蘆軍」獨有的特徵。想沙場交戰,一邊是紅如燎原之火,一邊是黑如滾滾之水。場景確實令人熱血沸騰。

賀宗哲在城頭巡查。

「毛葫蘆軍」畢竟地方義軍轉來,雖然戰功彪炳,但是軍紀上並不很嚴明。城頭戍衛計程車卒們很多都是站立得鬆鬆垮垮,有的把槍矛夾在胳膊裡,懶洋洋倚牆而立;有的索性就坐在垛口內,三五成群,聊天喧鬧。

此時看見賀宗哲過來,有站起來的,也有沒起來的。但不管起來,或者不起來,和賀宗哲說話卻都是很親熱。

賀宗哲治軍,很有李廣之風,其實他對部下們的要求也並不嚴厲,甚是寬鬆。李廣治軍,士卒樂為所用。賀宗哲治軍,也差不多就是這個樣子。連過了幾個垛口,看見熟悉的人,遇到踏實肯幹的,賀宗哲或者撫慰幾句;而若是碰見無賴臉厚的,或者乾脆就一腳踹過去,笑罵幾聲。

凡他走過處,與士卒打成一片。

有士卒膽大的,遠遠地高聲詢問,叫道:「將軍!寧陽那邊兒打的熱火朝天,快成亂麻了。聽,……,又是火炮響,應該是賊軍又開始了攻擊。聽說這回帶人來打咱們的是楊萬虎,有名勇將。咱們什麼時候去救?」

賀宗哲不答反問,笑道:「楊萬虎雖是賊,不得不說,是條好漢子。怎麼?王三癩子,你這有名的虎大膽,碰見萬虎,就軟蔫了?怕了不成?」

「呸!將軍說什麼都好,卻少來激將。咱自從軍以來,殺的人何止百數!」那人抽出鋼刀,彈了一彈,「瞧見沒?就這把刀,砍過的賊子腦袋真也是數都不數清!別說甚麼萬虎,就是來個十萬虎,照殺不誤!」

他話音未落,周圍一片噓聲。有人喊道:「王三癩子,將軍說你虎大膽,你就可真成虎大膽了?」捏起嗓子,學他說話聲音,「‘瞧見沒,就這把刀,砍過的賊子腦袋真也是數都數不清’,俺呸!你數不清,俺來幫你數清。上一陣,你砍了兩個人;上上一陣,你砍了一個半。……」

有人湊趣,問道:「怎麼還有一個半?」

「一刀下去,沒把賊人的腦袋砍掉,中了兜鍪,反彈回來,差點把自己的脖子抹了。殺了個賊子,險些丟掉半條自己的命,不就是一個半麼?」

城頭上笑聲一片。王三癩子羞惱成怒,有心上去扭打,到底當著賀宗哲的面,軍紀再松,也不能作此勾當,無奈忍氣吞聲,反擊說道:「劉瘸子,再怎麼說,老子就算砍了一個半,也比你狗日的一條半腿要強得多!」

劉瘸子瘸了條腿,所以王三癩子說他一條半腿。劉瘸子卻也不惱,哈哈一笑,說道:「一條半腿怎麼了?一樣上陣殺賊。倒是你,王三癩子,下回吹噓,記得先把你的癩子頭給治好嘍,然後再吹吧。」

賀宗哲放聲大笑,與士卒們說了會兒話,引人穿行而過。兗州是大城,城頭的面積不小,內側皆有棚子,是平時用來供將校、戍卒休息的地方。巡查多時,賀宗哲與左右隨從轉入一處棚中,稍作休息。

透過棚門,可見藍天白雲,極目看去,隱約能見到寧陽城牆。

青天白日之下,光線的能見度甚好。賀宗哲凝神遙望,瞧見幾片黑煙,從寧陽的方向直直升起;側耳細聽,有炮火轟鳴之聲遠遠傳來。他接過親兵遞來的水碗,裡邊都是涼水,痛痛快快地一飲而盡,打了個響亮的嗝,走回棚內坐處,招呼諸人都坐下來,問道:「寧陽軍情如何?」

「楊萬虎攻城不止,兩日內接連發起了四次攻勢。寧陽三次遣人告急,說西邊的城牆已有多處坍塌。將軍,我軍如果還是不救,城怕就要破了。」

「派去晉冀的信使,到了臨汾沒有?」

「計算路程,還得至少兩天。一來一回,沒個三四天不成。」

邊兒上一人插口,說道:「就算四天能回,大帥在冀寧路正與孛羅對壘,想要等大帥騰出手來,派遣援軍趕來,以末將推算,少說還得十天半月。」

「莫說十天半月,只要我軍能堅守住兗州不動,不中紅賊的計策,便是援軍再過一個月才能來,也沒有關係!」

「將軍所言甚是。只是將軍,現在咱們還能將城中計程車卒瞞住,若是等到寧陽城破,這怕是就瞞不住了!」

「毛葫蘆軍」是地方義軍轉過來的,全軍上下都是南陽、鄧州人,和早先海東的陳猱頭部有些相像,大部分計程車卒彼此都認識,很多還都帶著親戚。寧陽城被圍,兗州府的戍卒豈會不著急?之所以到現在賀宗哲還能按兵不動,而兗州戍卒似乎也是沒把寧陽被圍當回事,卻是全因為他在軍報上動了手腳。寧陽告急求援的軍報,悉數皆被他壓下了。並且,他告訴兗州戍卒:海東雖遣出了楊萬虎來攻城,軍馬卻只有兩三千人,其真實目的不在圍城,而是誘使其軍出城,所以,寧陽城半點危險沒有。

泰安所以會定下圍寧陽、以誘兗州軍馬馳援的計策,就是看在「毛葫蘆軍」在團結方面十分出色的緣故上,只要其軍一部陷入危險,主力肯定不會棄之不顧。但是,正所謂你有張良計,我有上牆梯。這一招,卻被在賀宗哲看透其計謀之後,不動聲色地就用「隱瞞軍情」給化解掉了。

「能瞞住一時就是一時。就算是到了隱瞞不下去的時候,這城,也堅決不能出。我城中守軍只不過數千人,濟寧路全路也才一萬多的軍馬。小鄧既來犯我,定然是早已準備充足。拿我軍這萬餘人出來與他野戰,絕非對手!是為‘以我之短,對敵之長’。當下之計,只有固守城池一策。」

有人贊同,說道:「兗州大城,正當要道。古人云: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說的就是我軍現在所處的環境。只要咱們能穩守兗州不失,等大帥反應過來,別說小鄧數萬人馬,即使傾海東全力而來,也是難得寸功。」

「小鄧為人,陰險毒辣。關保將軍、郭雲將軍一時大意,為其所擒。大帥雖然多次增加贖金數額,他卻總不肯鬆口同意把兩位將軍放回。如今看來,他分明是毫無誠意,擺明了用此來麻痺我軍罷了。此等狡詐之敵,諸位萬萬不可掉以輕心。寧陽危險的訊息切記不可洩出。如若一旦洩露,為軍中所知,必然群情鼎沸,濟寧路的全域性定會就將要不可收拾。」

「是!」

諸將接令。有一人忍不住,又舊話重提,問起說道:「將軍,我軍若一直按兵不動,小鄧擅長用軍,肯定會猜出是他的計策已被將軍看破。到時候,楊萬虎的佯攻肯定就會變成真攻。以寧陽小城,鐵定難以阻擋。寧陽城池若破,訊息是萬難再隱瞞下去的。將軍又打算怎麼安撫三軍?」

當士卒醒悟受騙,知道寧陽城破,那時候,就不但只是會「群情鼎沸」了,以「毛葫蘆軍」的剽悍作風來看,鬧不好,搞譁變都是有可能的。賀宗哲卻沒當回事兒,微微一笑,說道:「請問諸位,何為軍?何為卒?」

諸人大眼瞪小眼,不知他是何意思。

「本將自幼讀書,兵法也讀過不少。無數的先賢前哲,對軍、卒的理解都大同小異,但是究其根本,也就是一句話而已。什麼是軍?軍就是‘鞘’。什麼是卒?卒就是‘刃’。掌軍之人,掌的是什麼?掌的就是‘鞘’!讓‘刃’殺人,刃就得出鞘;不讓‘刃’殺人,刃就不能出鞘!本將掌軍多年,若是連這握住刀鞘的能耐都沒有,又怎敢位居諸位之上?」

賀宗哲起身,按劍而立,目光炯炯,顧盼諸人,說道:「領軍,是本將的責任,與你等無關。而至若該如何安撫軍卒,也是本將之道,非你等該想。今,強敵壓境。我軍若想獲勝,沒有別的辦法。只有上下齊力!該本將做的,本將去做;該你們做的,你們去做。如此,便就行了。」

如果鄧舍這會兒在場,肯定會給他翹一個大拇指。用一番好像很有道理,實際雲裡霧裡的語言,回答諸將的疑問。在堅定諸將信念的同時,更又不忘保持本人的神秘性。這真是提升威望、確定三軍鬥志的不二法寶。

再看守軍諸將,果然皆是大聲應諾,人人現出果決堅定的神色。

海東初戰,就遇強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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