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兩策

察罕起身,來到地圖前。李惟馨指點說道:「大同與冀寧路之間,山地很多,尤以東部的五臺山最為崎嶇難行。五臺山山勢連綿,佔地極廣。過了五臺山,就算是到了我冀寧路。大帥,雖然我軍在大同到冀寧的沿線安插佈置下有許多的細作、崗哨,但是在五臺山裡,卻沒有多少耳目!如果孛羅帖木兒遣出一軍,走五臺山,突然出現在我冀寧路的側翼?」

「走五臺山?」

王保保插口說道:「但是,五臺山在東部,孛羅的那支軍馬卻是出城西去。」

「雖是出城西去,不見得就是果然西去。‘聲東擊西’,故佈疑陣,也屬尋常。」

李惟馨頓了一頓,接著說道:「如果作此大膽的假設,假設孛羅出城西去的軍馬實際上又繞行向東,潛入了五臺山中。如此,便可以解釋為什麼我軍的細作、崗哨一直沒有他們的訊息。並且,也可以解釋為什麼接連七八日,這支軍隊都行蹤不見。畢竟走山路,還是很不好走的!更還可以解釋,為什麼現在我冀寧路外的那五千人馬到現在還按軍不動!」

似乎是一個正確的推斷。各方面的疑點都因此得到了解決。但是李察罕卻沉吟不語。王保保道:「父親大人?」

「李先生的假設頗有道理。那依先生看來,若是孛羅果然如此,我軍該如何應對?」

「五臺山甚大,出山的道路也多。我軍若想把他們堵在山中顯然是不可能的。要想應對,卑職有上、下兩策。」

「上策為何?」

「上策者,我軍對此故作不知。在冀寧路的前線戰場上也不必急著與孛羅軍決戰,與以前一樣,他們不動,我軍也不動就是。另遣一軍,抄小路,至孟州一帶,埋伏左右。孟州,乃是從五臺山出來到我冀寧路的必經之處。只等孛羅的這五千人經過之時,我軍突然出擊,給他包一個餃子!打個殲滅戰。只要消滅了這五千人,按兵不動的那五千人不在話下。」

「先生此計,是打援?」

「不錯!」

「真好計策。從來只多有‘圍城打援’,先生卻是反其道而為之。妙哉,妙哉。」李察罕無意中的一句話,正好說中了濟寧路寧陽城外的戰事。海東對寧陽,就是由攻擊一方所做出來的標準的圍城打援。但是,李惟馨此計,卻是由防禦的一方主動出擊,長途跋涉,前去打敵人的援軍。

王保保問道:「不知先生的下策為何?」

「孛羅的那五千人不知何時會到。卑職的下策,便是不等他那五千人,直接先對駐軍冀寧路外的五千人發動攻勢。只要能夠快速地打掉這五千人,那孛羅的另外五千人即便穿過五臺山,出現在我冀寧側翼,也定然是毫無作用了。」

「此計與方才計策的不同,區別只是在先打哪一路。先生為何稱此計為下策?而卻稱適才那計為上策?」

李惟馨微微一笑,侃侃而談,說道:「原因很簡單。上策者,是我軍守株待兔,主動權百分百在我軍的手中。而此一計,雖然看似主動權也在我軍的手中,但是卻因為冀寧路外的那五千孛羅軍馬連日來一直在不停地挖溝、築壘,防禦之勢已成。我軍貿然展開攻勢,怕是難以速戰速決。一旦不能速勝,而孛羅的另外五千人又及時趕到,則戰場的形勢便就會很容易出現持久、膠著的情況。所以,相比上策,此計只能是下策。」

「如此。先生是傾向採用上策了?」

李惟馨緩緩頷首,說道:「正是如此。」

室內安靜下來。李察罕目注地圖,深思不語。諸人交換個眼色,孫翥問道:「不知大帥意下如何?」

李察罕沒有回答他,而是在看了大同、五臺山、晉冀等地看了多時之後,把視線轉去了大都,在上邊點了兩下,嘆了口氣,說道:「皇上和皇太子的日子,都不好過!」諸人皆面面相覷,不知道他為何突發此感慨。

王保保腦子轉得快,說道:「父親大人突發慨嘆,可是因為想起了皇太子提出的條件?」

他去大都與蒙元皇太子結盟,不可能只得到好處,沒有付出。蒙元皇太子當時提出了三個條件。一個是,待打敗孛羅後,希望察罕帖木兒能夠親率軍馬,前去大都,支援皇太子,迫使元帝禪讓。

這首要的一條是和政治有關。其次,是和糧食有關。

鄧舍在益都已然立足漸穩,渤海灣上來回都有他的水師巡弋。張士誠以此為藉口,拒絕再通過海路給大都送糧。不走海路,便只有走陸路。陸路運糧有兩個麻煩。一則,漕運不通,難以大規模運輸;二來,即便是小規模的運輸,沿途盜賊叢生,安全也是難以保證。蒙元皇太子因此而要求察罕,在與孛羅交戰的同時,務必一定要保證陸路運輸的安全。——如果張士誠從陸路運糧,大部分的路線都是處在察罕的控制範圍內。

其三,還是和糧食有關。

雖然說,大都的特使已經去了松江府,也許說服張士誠從陸路運糧並不太難,但究竟遠水解不了近渴。三四月份,正青黃不接的時候。去年,張士誠便是在這個時候給大都送去了十一萬石的糧食,經過一年的消耗,早就快要用空。大都城中,已經再度面臨缺糧的危險。蒙元皇太子要求李察罕,命令他先從晉冀運一部分糧食,送去大都。而且,並又要求,這部分糧食不要直接交給朝廷,而是給搠思監和樸不花,由其控制。

李察罕說道:「大都缺糧。皇太子雖然只是要求老夫一個守好陸路的運輸路線,一個先運一部分糧食送去大都,但是不用多說,想必諸位也定然能夠猜得出來,皇太子最想要的,怕實則卻還是與我軍一樣,希望我軍能快速地擊敗孛羅,一掃後顧之憂,然後大軍東下,攻取益都!」

李惟馨道:「大帥所言甚是。鄧賊一日不除,則我大都便一日不能安穩。」

「所以,先生的上策雖好,然要我軍坐等卻是難成。孛羅的那五千人何時能到?就連先生的心中也是沒數。我軍若枯等的時間長了,大都城裡的皇太子殿下肯定會很為不滿。」

「大帥是決定?」

「選用先生下策!」李察罕做出了選擇。室內的諸人都是他身邊最親近的人,對他非常瞭解。聽了他的決定,諸人互相對視一眼,不約而同,浮現出了一個相同的想法,皆是想道:「大帥素來穩重,能巧勝的絕不會硬拼。只因為怕皇太子等級,就放棄上策,改而選用下策,這絕非大帥的風格。」

孫翥想道:「定是另有原因。」李惟馨目光轉動,做出了一個猜測,想道:「也許是不想等孛羅也從大都取得密旨?」王保保則順著李察罕的視線,在地圖上看來看去,開口問道:「父親既決定選用下策,何時用軍?」

「傳老夫軍令,明日入夜,先做頭次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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