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嚴密當然是為了防範訊息走漏。防範什麼訊息走漏?防範此地駐有大軍的訊息走漏。
陳細普越往裡邊走,越是心中大動。他人不笨,終於也漸漸地猜出了一點端倪。只是不敢相信。剛才是又驚又奇,這會兒變成了又驚又喜。接連經過了十三四處營頭,小吏停下腳步,與陳細普道:「前頭那營,就是方千戶部了。」陳細普藉機搭話,讚道:「大人足不出益都,對泰安大營裡邊的情形卻倒是清楚。就知道前頭那營是方千戶的營頭了。‘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說的就是大人您這樣的吧?叫俺好生佩服!」
那小吏笑了笑,說道:「俺只是一個小小吏員,哪裡當得起陳百戶‘大人’兩字的稱呼?沒得折殺俺也。卻也不是俺不出門就能知天下事。上個月,軍校一期學員畢業,也有分來方千戶營中的,同樣是由俺相送來到。所以,俺就對方千戶的營頭在哪兒,較為熟悉。‘老馬識途’而已。」
「原來一期生也有分來方千戶軍中的?」
那小吏答道:「是啊。但是和你一樣,也是隻分來了一個。而卻也沒有擔任百戶的實職,而是被分去做了參謀。陳百戶,彆著急。用不了多久,你倆就能相見。說不定,你們還都認識呢,到底一個學校出來的。對麼?」
陳細普乾笑兩聲,說道:「是,是。」放低聲音,又道,「大人,您久在分院,對咱前線的態勢肯定很熟悉。不比俺,才從十萬八千里遠的海東過來。……,大人,俺卻是有個疑問,想請您解惑。不知道當問不當問?」
那小吏擺擺手,說道:「別,陳百戶!你不說俺也知道你想問什麼。上次那一期生,和你一樣。實不相瞞,陳百戶,你問了俺也是白搭。俺在分院不假,這前線軍隊的調動俺也的確經手過一二。但是您看看俺?」
「怎麼?」陳細普順著那小吏的手指,將他從頭刀下打量一遍,稱讚說道,「大人玉樹臨風、器宇軒昂,……」
「哈哈!陳百戶,俺不是這個意思。你看俺這身裝扮,……,不入流。一個小小的吏員,位卑人微。前線軍隊所以調動,究竟是為何事?你說,俺怎麼會知道?這事兒呀,怕也就殿下、左丞老爺寥寥幾人知曉罷了。」
陳細普連連點頭,說道:「大人所言甚是。」
要說起來,這陳細普上有陳牌子做靠山,陳牌子和楊萬虎又交好,他本來沒必要去奉承一個吏員的。只是因為一來,這是他脾氣使然,素來不肯得罪人的。二來,卻也是應了一句話,「閻王好見,小鬼難當」。不管怎麼說,那吏員雖然位卑人輕,卻畢竟是在分院任職。巴結點總是沒錯。
兩人小聲說話,來入方營。營門口又經過了一道盤查。
驗證了公文和任命書都是無誤,那看門計程車卒方才立正、行個軍禮,說道:「請陳百戶入營。」陳細普依舊等著那小吏先走。那小吏卻站立不動,笑道:「陳百戶,送你至此,俺的任務已經完成。這就告辭,預祝你早立功勳。日後揚威沙場,不枉殿下厚望。」衝陳細普抱抱拳,轉身自去。
陳細普楞了楞。邊兒上守營門計程車卒替那小吏解釋,說道:「營中軍規,非本營將士不得亂入。剛才那位大人雖然有分院的公文,但是也就至多能送您到營門口。這裡邊,他是進不來的。百戶老爺,您請入內吧。」
回想一下,還真是如士卒所說。自入大營以來,那小吏在頭前帶路,全都是走的營中大道,碰到某軍的營頭,從來沒有直穿而過,統統全部繞道而行的。陳細普暗中點頭,想道:「聽聞泰安主帥是畢千牛,乃殿下心腹。果然持重。看這營中,雖駐紮有恁多的人,井井有條,半點不亂。」
當下,他昂首入營。
早有軍卒傳話,通報了方米罕。方米罕親迎出外,遠遠接住。
兩人彼此打量。陳細普看方米罕,見他年歲不大,相貌普通,身形不高,甚為瘦小,膚色黝黑,帶著點土氣,大眼看去,半點剽悍也無,倒好似是一個鄉野少年。這要放到外邊去,脫去鎧甲,去掉軍器,任誰也看不出來,更想不到,居然是個堂堂千戶。陳細普沾了陳牌子的光,見過不少海東的將校。有驍悍的,有勇武的,卻從沒見過像方米罕這樣的。
他微微驚訝,想道:「早就聽聞軍中有三少。一個是殿下的義子鄧承志,一個是益都的小將軍高延世,一個就是我海東的千戶方米罕。皆是為年歲不大,少年有為。方米罕軍職雖然最低,但卻也是多次有立下功勳,且郭從龍也是從他的手下出來的,更曾與郭從龍一道,擒下前高麗王。名聲不小。萬沒料到,竟是這般模樣。絲毫殺氣沒有,彷彿鄉野村少。」
方米罕看陳細普,見他虎背熊腰,膀大腰圓,往哪兒一站,待看他的臉時,都得要仰起頭。若把陳細普比作一棵大樹,方米罕就像是個小樹苗。方米罕看罷多時,心中想道:「好一條壯漢!」笑道:「陳百戶!」
「末將陳細普,見過方將軍!」陳細普急往前兩步,單腿跪地,行軍禮。方米罕一把拉起,說道:「久聞陳百戶勇名,今日終得一見。快快請起。入軍校前你就是副千戶了,說起來,咱倆其實差不多。何必行此大禮!」
「末將既軍校畢業,分來將軍營中,就是將軍的部曲。只有今日將軍麾下一百戶,至若往日的所謂副千戶,末將早就將之忘了。」
「講武學堂出來的,軍中都說,你們就是殿下門生。前途不可限量。陳百戶,裡邊請。」方米罕與陳細普並肩而行,笑道,「軍中雖然禁酒,但是不禁茶水,更不禁吃肉。俺已略微備下有一桌筵席,專為給百戶洗塵。」
「初來乍到,寸功未立。正是末將表現的時候,怎敢反而煩勞將軍宴請!實令末將慚愧、不安。」
方米罕一笑,拍了拍陳細普的手臂,——他本來想拍陳細普的肩膀,但是夠不著,故此轉拍手臂,說道:「陳百戶立功心切,當真將門虎弟。不愧是陳元帥的弟弟。既來之,則安之。你也不必太過急切。待筵席後,俺剛好有一道才接到的軍令,給你看看。」瞧了瞧左右,壓低聲音,說道,「陳百戶!大戰在即!……,有你立功的時候,都在後頭呢。哈哈!」
方米罕年齡小是小,土氣歸土氣,畢竟帶軍的時間久了,自有一番改變。與陳細普說起話來,不但一點兒沒有少年人的怯生,而且頗有上位者的風範,很令人刮目相看。陳細普聽出了他話中隱含的意思,急追問說道:「‘大戰在即’?將軍,此話怎講?可是察罕軍就要來犯了麼?」
方米罕緩緩搖頭,神秘一笑,說道:「卻不是韃子來犯,而是我軍要,……」伸出手來,狠狠往前一斬。
陳細普心頭猛地一跳,說道:「怎麼?」
「軍令已下,要我軍十日後,主動出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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