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議事,議的乃是民事。
備戰察罕,雖以軍隊為主,地方上也要協助。不但協助克敵,更重要的是要積極保境。察罕上次來犯,所過之處,寸草不留,導致許多的府縣都是元氣大傷。而今三月中旬,春麥都已經種下。要是察罕再來犯,如果又來一次燒光、搶光,上次是好不容易從浙西借了十萬石糧食,方才能夠得以應付一時之急,難道還能再來一次?縱然得勝,亦然得不償失。
群臣群策群力,想出了幾個辦法。
或者地方結寨,由各地的縣令出頭,組織壯丁,發給簡單的兵器,雖然說擋不住察罕的大部隊,但是對付遊兵散騎之類的應該還是沒有問題。或者由各個防區備下巡邏,時不時地去地方上去轉一轉,也能安定局面。等等如此。當然了,這所有辦法的前提卻還是隻有一條,那便是前線要能守住。只要前線諸軍能穩守住防線,不出現潰敗情況,察罕的軍隊不能長驅直入,任意施為,則後方縱然稍有損失,也可在接受的程度之內。
因露布來到,鄧舍略略地與群臣說了幾句有關棣州的事。
有臣子問了一句:「田豐如何?」鄧舍沒回答,洪繼勳輕描淡寫地介面說道:「已沒在戰中。」上一封捷報洪繼勳看了,故此他知道。
又說了一會兒,群臣無話。話題重又轉回到今天議事的議題上邊。直說到入夜,才討論得差不多。按照以前的舊例,要是議事太晚,鄧舍多數時候都會留群臣飯。但是今夜,他卻一反常態,只道聲「辛苦」,便就吩咐隨從送群臣出門。待群臣走後,他也不吃飯,獨自來到書房坐下。
點上蠟燭,照亮室內,剛剛坐下沒有片刻,聽見腳步聲響。抬頭看去,卻是洪繼勳。鄧舍一愣,起身相迎,說道:「先生怎麼沒走,又回來了?」
洪繼勳只往鄧舍臉上觀瞧,看其神色,不答反問,說道:「適才堂上,臣見主公自接到棣州露布之後,便若有所思。直到議事將散,還時常都有走神。棣州報捷是為喜事。臣卻也愚鈍,不知主公為何反因而躊躇?」
鄧舍大笑,說道:「先生真慧眼如炬!」
「主公躊躇是為何事?」
「先生不知,數日前,我收到通政司密報一封。因為訊息還沒探得確實,所以也還沒與先生說。」
「主公且不用說,容臣來猜一猜,看看通政司的這封密報講的是什麼。」
「噢?先生能猜得出來?」
洪繼勳微一閉目,拿摺扇敲了敲手,隨即把眼睜開,說道:「通政司此封密報,定是從大都而來!」
鄧舍暗下一驚,面上神色不變,聽洪繼勳繼續往下說。洪繼勳「啪」的一聲,開啟摺扇,搖了兩搖,又說道:「不但是從大都而來,所講之事,也定是與察罕有關!」鄧舍吃驚而笑,道:「與察罕何事有關?先生再猜!」
「今當察罕強敵將要來犯,我軍取下棣州,是堅固了我前線的防禦。是以,主公定不是為防禦而躊躇,見捷報而有所思,必為察罕有變!察罕有變,又肯定和我軍的防禦無關,……」洪繼勳「啪」的一聲,又將摺扇合上,非常確鑿地做出了推斷,說道,「定是察罕遣人去見搠思監,又或樸不花!」
「如何就斷定是察罕遣人去見搠思監,又或樸不花?」
「察罕有變,既和我軍防禦無關,那顯然就是和我軍出擊有關了。主公躊躇,不是為防。防有何躊躇?佈下陣勢,等察罕來犯就是了。所以,主公躊躇,定是為攻。正因為我軍防禦已備,而忽聞察罕有變,似我軍有趁勢出擊的機會,所以,主公才不由躊躇,躊躇我軍是不是也該隨之改變方略,一來,依約配合孛羅;二者,藉機取察罕之地。臣所猜可對?」
鄧舍點了點頭。
「既然主公躊躇是為攻,那只有什麼原因才會使得主公突然從防禦想到出擊呢?又只有一個可能性。那就是主公忽聞,察罕有舍我益都,先取孛羅之意。我海東在晉冀的細作,一日兩報。其所報內容,臣都有觀之。察罕直到現在為止,想要出軍何處的意思還是很不明朗。那麼,既如此,主公又是從何得知察罕有先去攻打孛羅的意思呢?只有是從大都得知。
「按察罕與孛羅交戰的往例,每逢他兩人開戰,都必定會有一方先去大都,以求得蒙元朝廷聖旨的支援。而又,當今之元帝,或明或暗,支援的是孛羅。綜上所述,由此又可以推斷得出,察罕如果想要先去攻打孛羅,則便就必定會先遣人去大都求聖旨。而他若是遣人去大都求聖旨,可以找的又也只能是搠思監,又或樸不花。為何?此兩人乃是奇氏一黨,乃是蒙元皇太子一黨。又且,蒙元的皇太子對察罕也早就是秋波不斷。」
洪繼勳把摺扇在手中轉了一轉,似笑非笑,問鄧舍,問道:「敢問主公,臣所猜可對?」
「先生真神人也!」鄧舍從案几上找到通政司的密報,遞給洪繼勳,說道,「先生請看。這就是大都密報。」洪繼勳接住。他已經猜對了,沒必要細看,略看一眼,重又放回到案上,問道:「不知主公是怎麼想的?」
「如果此事確實,則顯然是我軍出擊的一個良機。但是,我現在所以躊躇,卻就是因為此事至今還不能確定。察罕用兵,神鬼莫測,往往出其不意,難以猜度。《孫子》雲:‘善攻者,敵不知其所守;善守者,敵不知其所攻。’察罕用兵,就是這樣的,堪稱一個‘神’字。我所擔憂,若他遣派王保保見搠思監,實際上是‘虛’的呢?是故意給咱們看的呢?其實他想攻取的還是濟南,甚至不但濟南,更想再大舉來犯我境呢?」
如果察罕遣派王保保去見搠思監,其實只是個幌子,故意做給海東去看的,該怎麼辦?
察罕肯定知道海東在大都有細作的。他在晉冀不動,然後在大都做出一副去尋搠思監,好似擺明車仗想要先攻取孛羅的架勢,其實醉翁之意不在酒,只不過為了迷惑海東。若是海東因此而懈怠防守,他便趁虛而入。如果是這樣,該怎麼辦?所以,鄧舍躊躇不定,沒有確定的情報,就難以定下成策。洪繼勳問道:「通政司有沒有再遣人前去大都仔細打探?」
「三四日前,已經遣了人去。」
「不知所遣何人?」
「為首者姬衝。」
「姬衝?」
「姬宗周之子。」
洪繼勳恍然,說道:「難怪這幾天議事,見姬宗周總是神不思屬,卻原來是因為其子被通政司遣去大都了。……,姬衝?」他有點印象,低頭想了會兒,記了起來,說道,「姬衝此人,臣在宴上見過。頗有其父之風。誰也不得罪,在益都城中,似乎很有點名聲。通政司遣他去,行麼?」
鄧舍一笑,說道:「我與先生一樣,也只是在家宴上見過他幾次。與他並不熟悉,對他也並不瞭解。不過,‘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李首生選了他去大都,想來應該是自有道理。」所謂「家宴」,鄧舍有時候會在燕王府中置辦酒席,小規模地請客,請的都是些近臣,允許其帶子侄。
洪繼勳道:「主公說的是。李大人精明能幹,料來也定然不會選錯人的。只是,……」話說一半,他停了下來,輕輕地拿摺扇敲打案几。
「先生?」
「啊?」
「怎麼話說一半,停了下來?只是什麼?」
「只是,臣在想大都密報。若此事確切,則我軍的方略該如何改動?」
正是:取棣州,服劉十九,方定守禦策;忽接報,聞晉冀變,乃思為攻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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