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佈局

「我已下令,三五日內,待清剿濟南周邊的韃子殘部畢,便就將傅友德、郭從龍諸將調回,為我守衛益都的爪牙。」

「計劃放在益都的部隊,又分為兩個大的組成部分。

「一個部分是步卒,一萬五千人上下,是原本就有的益都地方戍衛軍。此外,又還有調來的許人部,一千人。總計一萬六千餘人。這個部分,主要是用來守衛益都的自身安全。益都雖為大城,但不在前線。用一萬六千人來守城,應該是足夠使用了。」

鄧舍表示同意,說道:「這一萬六千人,是守衛益都的中堅力量。非到萬不得已,我絕不會動用。」

「另個一部分則都是騎兵。又分為兩個系統。

「一個是度遼軍,海東五衙中唯一的騎兵部隊。」

也即為胡忠、王國毅所在的部隊。雖然說其軍中皆是為騎兵。但是因為,一來,蒙元在遼東、高麗都設定的有牧場,就戰馬來說,海東不太缺乏。再則,遼東、關北地區民風剽悍,普通百姓也多有會騎馬的。所以卻也是還能保持滿編。大約八千人上下。都是能征善戰,精銳中的精銳。

「另一個是女真騎兵。」

也即佟生養的部屬。這個女真騎兵,其軍中都是女真人,要說從海東來到益都後,它應該兵源不好補充。但是,要說起來,卻也古怪,其軍中計程車卒不但沒有減少,反倒稍有壯大。卻是為何?

兩個原因。

一來,在上次的益都戰中,女真騎兵只參加了後半部分的決戰,較之別的部隊,傷亡略少。二來,益都雖處中原,但是在前金、包括金元之際的時候,遼東的女真人曾經有過大規模的遷徙,從遼東遷來了益都。數目至有百萬。雖經百年,繁衍至今,多數都已然被漢化了,卻是還有一部分保持著女真人的習氣。比如劉名將。他家就是女真人。外表上看,漢化了;但是騎射,卻還是會一點。所以,這個女真騎兵的兵源補充,在益都也是很方便的。佟生養部本來有三四千人,便在上次益都之戰的前後,又接連徵召了有山東女真數千從軍,如今總兵力也在八千人上下。

這支騎兵部隊,有個別名。因為佟生養是鄧舍的義弟,鄧舍有時候出外,常常會選用他的騎兵做為扈從,故此,海東軍中皆稱其為「旄頭騎」。

所謂「旄頭」,即天子儀仗中一種擔任先驅的騎兵。鄧舍才是燕王,軍中便就以「旄頭」相稱佟生養部,這明顯是一種僭越。不過,因為只是私下的稱呼,鄧舍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當沒有聽說,不知道了。

合計騎兵一萬六千人。這不是一個小數目。

可以說,益都每月所耗之糧餉的半數左右都是用在供養這支騎兵上了。養兵千日,用在一時。如今,就到了該大用這兩支騎兵部隊的時候了。按照海東行院的設想,這一萬六千人的騎兵主要擔負有三個責任。

「這一萬多人的騎兵部隊,作用可就比步卒大得多了。首先,可以用他們來協防益都。」

雖說騎兵對守城用處不是很大,但是凡所守城,都不是說只單純地守城。守城必守野。有守,也要有攻。野戰的時候,就用得上騎兵部隊了。

「其次,更是可以用他們作為我益都三個防區的總預備隊。」

這一個任務,是這支騎兵部隊的主要任務。又可細分為二。其一,若前線各部有告急者,即遣騎兵部隊快速往援。其二,若察罕部在進攻的過程中,露出破綻,也即用騎兵部隊快速穿插,抓住戰機,給以打擊。

前者不須細說,而至若後者。察罕若來侵犯,那益都就有一個優勢。益都是防禦的一方,察罕是進攻的一方。一方為靜,一方是動。有個詞「以靜制動」。待對方顯露出破綻,便立刻給以雷霆一擊。這便是以靜制動。

「若說作為總預備隊仍然還是著眼在前線的防禦。再次,還可以用其主動出擊。」

怎麼「用其主動出擊」?說來簡單。鄧舍讀《三國》,聽說書,有一個橋段,他印象十分深刻。那就是曹操的敵人對曹操用兵習慣的一個分析,說:曹操喜好劫人糧道。前邊打仗,後頭把敵人的糧道給抄了。

官渡之戰,曹操以弱勝強,他不就是這樣獲勝的麼?也許是在此戰中吃了甜頭,縱觀曹操征戰,劫敵人糧道的慣伎他也不知總共用了多少次。反覆使用,且還是總能成功。這個劫糧道,就是主動出擊的一個表現。

為了應對察罕,自上次益都戰後,鄧舍就大量地翻檢史書,看了許多以弱勝強的戰例。官渡之戰是一個,濉水之戰是一個,昆陽之戰是一個,淺水原之戰是一個。等等許多。並對照兵法,他總結出來一個經驗:

「若想以弱勝強,必需要有兩個先決的條件。頭一個,要能守。守如山。次一個,要能攻。攻如火。」

這兩個條件看似廢話。實則不然。他曾經和洪繼勳有過這方面的探討。他當時問洪繼勳,說道:「官渡之戰,曹操勝在何處?」

洪繼勳認為:「曹操所以能以弱勝強,勝在他能抓住戰機,且有破釜沉舟的勇氣。」他對此作出了詳細的分析,說道,「曹操先敢借助地勢,用不過萬人的軍隊擋住袁紹的十萬大軍,並盡一切的手段避免在不利的情況下與袁紹決戰。等到許攸獻計,即及時抓住戰機,親率數千騎兵,夜襲烏巢。當其時也,烏巢距離袁紹大營不足百里。孤軍深入,一戰功成。」

鄧舍以為然,又問道:「濉水之戰,項羽以三萬人大勝劉邦聯軍五十六萬人。濉水被染成紅色,屍橫遍野,水為之不流。項羽勝在何處?」

「當其時也,劉邦已趁項羽徵齊、後方空虛的機會,佔領了項羽的都城彭城。彭城,即今之徐州是也。楚地盡落劉邦之手。項羽面臨兩難的局面。他若回師,則後有齊軍、前有劉邦聯軍,腹背受敵。他若不回師,孤軍深入齊地,沒有補給,缺乏依託,也定難勝。該怎麼辦?

「項羽作出了一個大膽的決策,當機立斷,命諸將繼續攻打齊國,而親引三萬騎兵,抄小路,長驅千里,直接插入到了彭城之側,斷了劉邦的後路,突然發動攻擊。一戰功成。」

「昆陽之戰,劉秀以萬餘人,大敗王莽的四十餘萬軍隊。他又是怎麼獲勝的?」

「當其時也,昆陽被圍,城內守卒只有八九千人。劉秀帶十三騎突圍出城,赴定陵、郾縣等地調集援兵。說服了不願出軍的諸將,得到步騎萬餘人,返回馳援昆陽。及戰,劉秀又親自率領千餘騎為前鋒,反覆衝殺,斬敵千餘。昆陽城中士氣大振,乃里應外合,王莽軍大亂,只淹死在水中的就有萬餘人。一戰功成。」

「淺水原之戰,李世民用弱勢部隊敗敵十餘萬,又是如何獲勝的?」

「當其時也,敵擅野戰。李世民乃先固守城池,耗敵士氣,待敵糧草不足,士氣低落之時,抓住戰機,接連遣出兩支人馬,在城外築營。以此為餌,吸引敵人分兵,分別圍攻。便在戰至酣時,他突然開啟城門,也是親自率數千騎突襲而出,與外邊兩營呼應,遂大敗強敵,一戰功成。」

結合這四個戰例,鄧舍作出了總結:

「曹操、項羽、劉秀、李世民,此四人者,雖然當時面臨的敵情各有不同,但是所以都能夠取得以少勝多,以弱克強的輝煌戰績,深究其本,以我看來,卻也是有共同之處的。有四個共同的原因。

「一則,即為‘守如山’。雖處其弱,氣勢不落;雖處下風,穩紮穩打。不氣餒,有耐心。不急戰,也不懼戰。

「二則,即為‘攻如火’,守到戰機來到時,便即果斷出軍。當其不戰之時,靜如處子。當其驟然果斷出軍之時,動如脫兔。

「‘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說的就是這樣的人呀!

「三則,此四人皆敢輕身冒險。當戰機來臨的時候,他們都是親自率領軍隊,或弱軍以臨強敵,而孤軍深入敵後。沒有一個膽怯的,更沒有一個猶豫不決的。不敢冒險,豈能成就非常之功?幹大事不可惜身!

「但同時,其四,他們的冒險卻也不是貿然而為之,而是在把握住有利的戰機之後。‘謀定而後動’,說的也就是這樣的人呀!

「他們能守,善攻,有謀,當戰機來時,不狐疑,敢決斷。有了這四條的原因,又怎麼能夠不獲勝呢?」

洪繼勳深表贊同。鄧舍接著又說道:「在這四個原因之外,卻又有一個共同點。他們用來攻擊、或反擊敵人的部隊,多數都是騎兵。

「換句話,也就是:如果說前四條原因是他們所以能夠獲勝的主觀原因的話,那麼這一個共同點,就是他們所以能夠獲勝的客觀原因。

「只是能守,只是能攻,只是不狐疑,只是敢決斷,只是能抓住戰機,都還不夠。還必須要在戰機來臨的時候,在果斷作出決策之後,手頭上有一支可以做出快速反應的部隊,及時出現在戰場之上。非如此,不能取勝。而這支部隊,又非是騎兵不可。只有騎兵,才能攻如火。」

洪繼勳聞聽之後,當場拜服,三拜而再起,說道:「主公明察秋毫,洞悉其實。此次若察罕再來侵犯,則我這一回的益都之戰,必獲勝矣!」

對這一萬六千人的騎兵部隊,鄧舍寄以厚望。

他打算,若是察罕果然來犯,便視當時的戰況,或用一支騎兵抄敵後路、斷其糧道;或就把全部的騎兵集中使用,用來在關鍵的時刻調動敵人,等敵人露出破綻,便就全力以赴,猛攻其之一點。以點帶面,大潰敵軍。

轉回現在,洪繼勳立在地圖邊兒上,說道:「整體的佈局,便是如此。」

前線有精銳步卒固守城池,側翼有智勇上將以為呼應,而後方有水陸兩軍保證安穩。中間為益都樞紐總鎮。步卒可守城,騎兵可反攻。總共加在一處,益都可用來佈防的軍馬有七八萬人上下。雖說其中精銳只有五萬來人,但是隻要用之得當,又從上次的戰中已經吸取教訓,鄧舍有自信,足可擋察罕十萬軍。

只不過,兩軍交戰,沒有算無遺策的。

察罕雖決定了投靠蒙元皇太子,以此來徹底地穩固後方,但是卻沒想到鄧舍與孛羅已經簽訂盟約。而反過來,海東也是如此。鄧舍雖然想到了與孛羅簽訂盟約,但是卻沒想到察罕打算鼓動南韓作亂。兩強交鋒,各自殫精竭慮,無所不用其極,但是究竟誰能獲勝?現下卻還分辨不出。

正在與洪繼勳重又議論海東行院的這份備戰方略,忽然門外有侍衛來報:「海東有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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