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田豐

鄧舍知他定然還不曾吃飯,即吩咐侍衛,端了兩人量的飯食上來。兩人對坐,邊吃便談。既然說起了察罕,話題便順著延伸下去。

洪繼勳說道:「濟南軍報,言稱嚴奉先、韓札兒日夜蒐集船隻,似有渡河之意。不知道對此事,主公是如何的看法?」

鄧舍蹙了眉頭,說道:「察罕用兵,虛虛實實。他雖然做出了一副強渡過河的架勢,但是大同的細作卻也傳來了一份情報,說孛羅果然依約出軍,已然兵臨冀寧路。察罕雖勇,他的軍隊再能善戰,可是,如今他後方不穩,難道他還敢冒著丟失冀寧路的危險,不顧一切,來襲擊我軍?」

洪繼勳問道:「那麼,主公的意思是?」

鄧舍沉吟不語。洪繼勳接著說道:「可是認為察罕不會來襲麼?」

鄧舍伴著饅頭,吃了兩口鹹菜,慢慢咀嚼,嚥了下去,喝了口粥,然後停著細思,過了會兒,方才輕輕地搖頭,說道:「兵如水勢。我觀察罕歷次用兵,雖不乏堂堂之陣,但是卻也經常會出詭道。他會否來襲,以現下看來,卻還真是難下定論。……,先生,你以為呢?對此有何高見?」

「臣的意見,與主公相同。察罕非常人也,不可以常理推測。他到底是何用意,就目前來說,的確難以料知。不過,無論他是何用意,不管他到底會否來襲,只要咱們嚴防戒備,總不會有錯。以不變應萬變就是了。」

鄧舍頷首,以為然,說道:「只是我軍與孛羅有約,但有兩國其中的一方與察罕交戰,則另一方需要佯動聲援。如今我軍打下濟南,孛羅隨之出軍冀寧路,是為呼應。而孛羅此時出軍冀寧路,依照約定,我軍也該再做出相對策應的舉動。……,若是察罕果欲規復濟南,則我軍就是已經策應孛羅了,減輕了他的壓力。但是如果察罕其實是為佯攻,對我軍該如何策應孛羅,咱們卻是還得有準備。」遠交近攻。能與孛羅達成協議,而且孛羅難得地能夠依約行事,鄧舍當然也會對此非常重視。

洪繼勳說道:「該如何策應孛羅,且看察罕到底是佯攻、抑或是真攻,等看明白了,然後再議也不為遲。」

將此一條一言帶過,話題一轉,說起了另外一件事。他說道:「昨日,嚴奉先遣來一人,自稱是奉察罕之命。願用百匹駿馬、萬兩白銀、十萬錦緞,換取關保、郭雲兩人。主公當時沒給他答覆,現在可想好了?」

「百匹駿馬、萬兩白銀、十萬錦緞。察罕端得大手筆。我已想好,財貨易得,良將難求。我益都不富,雖然看著這些財貨眼紅,這關保、郭雲,卻還是絕不能給他的。」

「怕主公的這個決定,察罕也早會料到。他提出的這交換條件,沒準兒,只不過是故作姿態,表現給他軍中士卒看的罷了。只是,卻也正如主公所說,區區財貨,無有用處;關、郭兩將,皆堪稱驍勇,確然不可輕縱。若放之,便好比縱虎歸山。下次戰場相遇,豈非是咱們自尋麻煩?

「但是唯有一點,察罕條件已經開出,主公不肯答應。卻便是咱們做了一回惡人,襯得他察罕反倒是成了好人。想來在其軍中,待訊息傳出,必是人人稱頌。而對咱們,怕卻則定會人人痛罵。同仇敵愾,有利士氣。」

察罕不惜財貨,請求贖人。鄧舍拒絕。訊息傳出去後,定會有利察罕軍中士氣。鄧舍一笑,說道:「我也想到這一層了。察罕打得好如意算盤,奈何我卻不想讓他得逞。」洪繼勳奇怪,問道:「敢是主公有良策可對?」

「如此,如此。」

洪繼勳拍案叫絕,說道:「妙!妙計!」轉而低首,又皺起了眉頭,說道,「此計雖妙,只是在實施上,卻怕會有些難處。也不知能否成功?」鄧舍笑道:「能不能成,也只有試過了才知。」辦法是他昨晚上想出來,本來就打算今天實施的。見此時說起,乾脆這就開辦,便即吩咐侍衛上來。

時三千才接班,聽到鄧舍召喚,急忙入堂。

鄧舍吩咐說道:「傳我命令,教趙過再去見見那嚴奉先派來的使者,就說察罕想要換人,我是沒意見的。不過,察罕卻也太過吝嗇,百匹駿馬就想換回兩員上將?告訴那使者,非得千匹駿馬不可。」

時三千咋舌,應道:「是。」心裡邊想道,「千匹駿馬?一百匹就不少了。為兩個人,縱是上將,拿出一千匹駿馬出來,察罕定也會大感肉疼。十有八九,斷然難以答應。也不知主公是怎麼想的,當察罕是大羊牯麼?」

「還有,提醒趙過,這一次只說駿馬,銀兩、錦緞一件都不要提起。」

時三千頓時瞭然,想道:「原來如此。主公這是在想拖延時間。你察罕就算一狠心,答應了千匹駿馬,下次你的使者再來,接著談銀兩和錦緞。」應道,「是。」他是個厚道人,忍不住又說道,「主公,要是這麼做。趙左丞怕會很難會給那察罕的使者說通。千匹駿馬?忒也多了。」

鄧舍笑了笑,說道:「有什麼多的?那察罕的使者若有不滿,說我海東無有誠意,一句話就給他堵回去了。便對趙左丞說,若察罕使者果然惱怒,就告訴他,若我是察罕,為兩員上將及數千降卒,莫說千匹駿馬,便是為此而割讓出去一座城池也值!——記住,就說這是我說的原話。」

「是,是。」

鄧舍大話炎炎,但是這話說出去確實好聽。

他教時三千轉告趙過的這句話裡有兩個重點。一個是「及數千降卒」,察罕只是想換回關保和郭雲,他卻把降卒也加進去了。顯得他比察罕仁義。另一個是「割讓一座城池也值」,更顯得他比察罕還要重視部屬。

時三千想走,鄧舍說道:「別急。正事還沒給你說呢。」卻是方才這幾句,還不是他昨夜想出來的應對之計。時三千垂手恭聽。

鄧舍說道:「關保和郭雲,現在都被分別關在軍中。命令看守他們的將士,從今天起,便將他兩人關在一處。不過,卻不能在同一處營房之中。給關保的營房,要按照貴賓的待遇,錦衣玉食。等他的傷勢稍微好轉,隔三差五,再從城中選兩個名妓給他送去。給郭雲的營房,按尋常士卒標準即可。也不用錦衣,更不必玉食。名妓什麼的,更不能有。每過一兩天,可以放他們出出門,隨便他兩人交談。若郭雲想去關保房中,也可以。但派人看著即可。不過,等放風的時間一到,依然還是各歸其房。」

時三千聽得瞠目結舌,如墮雲霧中,不解鄧舍之意,問道:「主公這是何意?」

鄧舍不回答他,繼續說道:「不過看押關保、郭雲計程車卒卻須得一視同仁,都不準侮辱打罵,要以禮相待。我聽說,郭雲與關保的關係並沒有很好。當我軍圍城時,郭雲曾有諫言,提議棄城,被關保斥責。且郭雲、關保皆為沙場悍將,脾氣都很火爆。如此這般,要不了幾日,我料那郭雲定心生疑竇,會質問看押計程車卒為何一樣俘虜、不同待遇?

「等到那個時候,便令士卒告訴他,就說所以對待關保好,是因為察罕遣來了使者,提出想要贖人。只是價錢還沒談攏。故此雖不能放關保走,待遇上自然有所提高。那郭雲定然又會再問,既然察罕遣使來贖,卻又為何只提高關保的待遇,不肯提高他的待遇?士卒便回答他,‘只聽說察罕贖關保,未曾聽說察罕贖將軍。’……,你記下來了麼?」

時三千略有所悟,隱隱猜出了鄧舍的心思,暗中想道:「真妙計也。」說道,「是,記住了。」

「然後,看看郭雲甚麼反應。如果發現他暗有怒氣,那麼,隨之便就再提高關保的待遇。也可以在關保正在飲酒吃飯的時候、或者正在關保與名妓同在一處的時候,故意放郭雲出去透風,故意叫他看見。

「再從韃子的俘虜中,選出幾個已投降我海東、且是郭雲素來信賴的軍官,有事沒事,也派去郭雲房中,只說是我海東軍中怕郭雲煩悶,令他們去陪郭雲說話的。郭雲見了信任之人,定會問及看押士卒告訴他的話是真是假。就回答是真,確有此事。便說那察罕只提出贖關保一人,不但沒提郭雲,更也沒提數千俘虜。郭雲定然還會問起俘虜事。就說我海東待人寬厚,凡有降者,皆給其原職。郭雲定然又會問起濟南為我軍所得,察罕是何反應?便告訴他,孛羅興軍,已至冀寧路。察罕自顧不暇。

「這般如此,若見那郭雲因此而有了猶豫之意,或繞室長嘆,或茶飯不思,又或夜不能寐,又或每見關保必怒目以對。等到了這時,你令那看押的將士,即速速前來報與我知。我自有應付。」

時三千領命而出。

洪繼勳拍手而笑,笑著說道:「此是為離間計。若主公此計果真得售。則是察罕偷雞不成蝕把米。既大方上不如主公;又且,即便他也大方了,郭雲卻還是降了我海東。不異給了他當頭一棒!在其軍中,他必威信掃地。」

他略微一想,又補充說道:「不但如此。如果郭雲真的就此投降我海東,待他知道事實的真相之後,是察罕已經提出贖他、他卻還是降了,縱然或會惱怒,但是卻也不得不自此死心塌地,斷了念想,為我海東征殺了。」

「雖是離間計不假,但是究竟不夠仁厚。先生過譽了。」

「成大事不拘小節。只要有利我海東,仁厚與否,又有何關係?」對「仁厚」這個詞兒,洪繼勳嗤之以鼻。處理過此事,兩人接著吃飯。飯罷。侍衛們將餐盤收拾走。洪繼勳取出手帕,抹了抹嘴,忽然提起了一事。

他說道:「主公今日召臣,實際上,臣今日也是想來求見主公的。」

「有何事?」

「臣有一個想法,卻是有關棣州田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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