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臨汾

察罕開門見山,直接問道:「軍報呢?」

因怕在路上丟失,軍報被那百戶貼身所藏。取出來,雙手過頭,膝行呈上。察罕接住,開啟觀看。在他看的時候,室內靜悄悄的,諸人沒一個開口說話。那百戶悄悄打量,也認出了那長鬚之人。乃是孫翥。原本在看字畫的人,負手轉回,坐在了察罕邊兒上。百戶也認得他,是李惟馨。

孫翥和李惟馨,都是察罕的謀主。

孫翥不必多說,便在上次察罕取益都時,他就隨在軍中,長從左右,出了不少的計謀。而這李惟馨,也參加了上次的益都之戰。不過,他當時的任務卻是與閻思孝兩人圍困泰安。雖然自始至終,他都沒有能攻打下泰安城,但是「圍困」的任務卻完成的是十分圓滿,沒有放陳猱頭部一兵一卒出城。從頭到尾,非常穩固地保證了察罕後方的安全。同時,也確保了糧道無誤。

要說起來,這李惟馨,其實比孫翥更得察罕的重用。要不然,察罕當時也不會把困守泰安、保障退路、並護衛糧道的任務交給與他。如果與海東相比,這就和鄧舍每遇大戰,都必定會把守護側翼的重任交給趙過一樣。此類任務,都是非為極得信用之人,絕對不可擔任之的。

因為李惟馨和孫翥常常跟隨察罕視察各軍,故此,這百戶的軍職雖不甚高,對他兩個卻也都是早就熟悉的。察罕看過軍報,放在一邊,問那百戶,說道:「你高唐州的上封軍報,嚴奉先說韓札兒已至河岸,開始蒐集船隻,做渡河準備。至多十日內,只要老夫一道令下,就必能強渡過河。如今,距離嚴奉先的上封軍報,已經過去了有四五日。準備如何了?」

那百戶答道:「益都紅賊此次取我濟南,是有備而來,做了很充足的準備。交戰當日,就把黃河東岸的船隻盡數焚之一空;並便在當夜,就又遣人偷渡過河,去到了我之西岸,將我軍原先預備的船隻鑿沉了甚多。

「所以,倉促之間,我軍可用來渡河的船隻不足。正如嚴參政的上封軍報所言,便在小人來前,韓將軍已經親自率軍去了岸邊,一邊蒐集漁船,一邊就地徵集漁民、打造新船。計算時日,現在應該已經準備的差不多了。三五日內,嚴參政必會派有下撥信使來到,定然不會延誤失期。」

察罕微微點頭,又問了這百戶幾句別的,都是有關高唐州駐軍的情況。問過了,沒別的話說,揮了揮手,說道:「你遠來送信,路上辛苦。且便去歇息吧。」那百戶接令,凝神靜氣,倒退出門。

王保保也隨著出去,與院中那九夫長交代了幾句。那九夫長自前頭引路,帶了那百戶出府、重回府衙,並就安排了地方給他及其伴當們歇息不提。看他們遠去,王保保轉身回入室內,說道:「父親大人,聽您剛才問那信使話的意思?……,您可是已經決定東上,渡河重取濟南了麼?」

察罕沒有回答他,隨手把軍報遞了過去,說道:「保保,你且先看看這份軍報。」

王保保接過軍報,很快看完,說道:「嚴奉先在軍報上說,益都紅賊攻下濟南之後,其悍將李和尚、畢千牛、郭從龍、傅友德等都沒有走,只有楊萬虎、王國毅兩部才剛剛離去,返回益都。還有近兩萬的軍隊留駐在濟南城中。父親大人,小鄧的這番作態,分明便就是為了防我軍反攻。」

「前次益都戰時,濟南是你攻打下來的。對濟南的情形,你應該是很瞭解的了。如今以你看來,濟南城中有敵近兩萬,且俱為精銳。而我高唐州與濟南,又隔了有一條黃河。如果我軍東上,想要再把濟南奪回的話,至少需要多少人馬?又會有多少勝算?」

王保保沉吟片刻,說道:「數月間,濟南兩經戰事。城牆必定多有損壞。只要我軍能快速、順利地渡過黃河,不需太多人馬,有三萬上下,短日之內,就必能奪城成功。」

「只要三萬人馬就能取下濟南?」察罕笑了一笑,親手取出地圖,放在案上,喚王保保近前,並替他端來燭臺,幫忙照亮,說道,「便假設為父給你三萬人馬。你且來說說,你打算如何佈置,如何攻城?」

王保保拿過玉如意,指點地圖,侃侃而談,說道:「若取濟南,有三個地方不可不防。」

「哪三個地方?」

「濟南之北,有棣州。棣州田豐雖被父王擊潰,尚有數千殘兵。不可不防。濟南之南,有泰安。上次益都之戰,李先生與閻公引精卒、困其城,至月餘之久,而都沒有能將之攻下。可見其城池之堅。且,現如今,小鄧又調有精銳,換了陳猱頭屯駐泰安城中。此地也不是不可不防。」

「那第三個地方,該防何處?」

「當然便是益都。濟南是益都的門戶,小鄧費盡心思,好容易又將之奪回,我軍若再去取,小鄧定不會坐視不救。益都距離益都並不甚遠,中間又無險阻,一馬平川,騎兵一兩日可到,步卒至多四五日內亦然可到。是以,益都也是不能不防。」

「你只三萬人馬,如何能防得住三處紅賊?並且,你上次取濟南,守城之賊將楊萬虎,其所部即為海東五衙。你也是見識過的了,當知其與尋常士卒不同,的確堪稱精銳。這一回,守濟南、泰安等地的,又盡皆都是五衙軍隊。三萬人馬,又要防三地紅賊,又要強攻名城。你如何用之?」

「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凡戰,以正合,以奇勝。今我軍若取濟南,利速戰,不利持久。以孩兒之計,並不打算強攻濟南。」

「噢?那你打算如何行事?」

「三萬人馬。孩兒佈置五千,放在德州,……」王保保手執玉如意,往地圖上德州的位置點了一點,德州在棣州之西,相距不遠,他接著說道,「以此來威脅田豐。棣州是田豐的老巢,他與小鄧並不和,雖或會因受小鄧的壓力而被迫出軍,但是隻要棣州受到威脅,他必回師。如此,就可以把棣州解決掉。」察罕頷首,問道:「那泰安呢?」

「孩兒親提兩萬人,壯大聲勢,走東平路,攻擊泰安。」

「兩萬人?攻泰安?」

察罕與孫翥、李惟馨對視一眼,他三人都是英傑,王保保只說到此處,他們就便明白了他的計劃,但是卻沒人點透。察罕饒有興趣地說道:「你剛才也說了,泰安堅城,又有紅賊精銳。你這兩萬人,怕是難以取之吧?」

「即便短日內取不下也沒關係。只要我軍做出猛攻的架勢出來,益都紅賊必會遣軍馳援泰安。而來馳援泰安的,孩兒以為,又定便是濟南賊軍。」

「為何?」

「上次益都戰中,紅賊傷亡甚眾。現如今,小鄧的可用之人定必不多。且他又把大部分的軍隊都集中在了濟南。泰安有事,來援者,定是濟南。」

「難道小鄧就不會直接從益都派軍麼?」

「孩兒觀小鄧用兵,頗有智謀。他不會不知道,遇到戰事必須要在手頭上留一部分的預備隊。他的益都軍馬就是他的預備隊,不到萬不得已,定然不會輕遣。不過,若他果然無智,竟真從益都派軍,也不要緊。則我兩萬人馬圍城打援,盡殲滅之。非要使他不得不再從濟南調軍不可。」

察罕點了點頭,說道:「你繼續說。」

「只要濟南馳援泰安,孩兒就便提輕騎,倍道穿插,徑取濟南。此是為聲東擊西、調虎離山之計也。」

先廢掉棣州,然後佯攻泰安。待濟南馳援,便殺個回馬槍,趁其濟南城中空虛之際,輕騎奔襲。王保保先前已經有分析,濟南兩經戰事,城牆必多有損壞。用雷霆萬鈞之勢壓下,且又是出其不意,取之應為不難。

孫翥與李惟馨拍掌而笑,說道:「真好計策!」察罕卻道:「這只是你的如意算盤。保保,你卻是想過沒有?如果小鄧看破了你的計謀,卻就是不肯調濟南軍馬出城,前去馳援泰安。你又將如何是好?」

「如若小鄧果真不肯遣濟南軍馬往援,則孩兒便佯攻變成真攻。泰安為濟南的右翼。只要取下泰安,則我軍取濟南還不就是易如反掌。」

「為父再來問你。若果如你言,小鄧是調了濟南紅賊馳援泰安。你趁機輕騎往去攻取濟南,但是卻未能速勝。而便在此時,小鄧動用了益都的預備軍,星夜馳援,又將來到。同時,你留在泰安的部隊也沒能把從濟南馳援過去的賊軍纏住,被其殺出包圍,亦轉回濟南。當其時也,你前有堅城,東有益都的紅賊援軍,南有濟南的紅賊殺回。你又如何是好?」

王保保對答如流,說道:「父王給孩兒三萬人馬,另有五千人,孩兒提前佈置在高唐州。只等孩兒輕騎奔襲濟南之時,這五千人就渡河來援。也不需他們攻城,只要守住華不注山,斷開益都來援的賊軍即可。」

「那重又殺回濟南的紅賊呢?」

「紅賊前邊有孩兒,紅賊後邊有我泰安圍城軍。如果紅賊真敢殺回濟南,孩兒前後夾擊,敗之不難。」

「哈哈!」察罕這才滿意,撫須大笑,與孫翥和李惟馨兩人說道,「雖是紙上談兵,保保已有三分名將氣象了。」孫翥與李惟馨皆笑。孫翥做出一副很佩服的樣子,連聲說道:「真‘有虎父,乃有虎子’。」

笑得多時,察罕說道:「保保,你此計雖還算不錯,只是東取濟南,對我軍現下面臨的形勢而言之,卻難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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