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三朝

其實,就這個浙西使者而言,他對此事其實也並不見得就相信。就像鄧舍說的,海東如果真有意南下,又豈會任此事到處流傳?本系捕風捉影,只是他身負使者之責,不能不加以重視而已。

他給使團中人鼓氣:「數月前,方從哲出使我浙西,一席話,說動了咱們的主公,不辱使命,名揚江南。如今,既然咱們也剛好來海東出使了,適逢此事。不管真假,總要得盡力而為,務必要促使燕王打消此一念頭。」

這使者既然抱了這個念頭,想著要效仿方從哲,一來可在海東揚名;二則可以回去向張士誠請功,自然十分積極。

連著兩天,他都是帶領使團,天不亮便來到燕王府,直到晚上才肯離去。鄧舍公務繁忙,且剛剛新婚,有時候不一定有空接見他們。沒關係,他們也不抱怨,反正劉十九也還在燕王府中居住,便依舊去找劉十九。翻來覆去,一定要劉十九給個確切的回答。劉十九被他們擾得煩不勝煩。

聽了隨從來報,鄧舍微微一笑,說道:「雖然我很忙,但是劉大人來,不可不見。快快請他入內。」

劉十九撩著袍子,大步流星,來入室內。見了鄧舍,不等鄧舍說話,也不行禮,他當頭一句便是:「殿下,皇上令你南下、取徐州,此事何等隱秘!那浙西使者,又是如何得知?天天來糾纏與俺,好生叫人厭煩!」

鄧舍徐徐答道:「皇上令我南下,此事出自你口,入於我耳。我從來沒有對外說起。浙西使者如何得知?我卻也是正在茫然。」

邊兒上一個隨從介面說道:「好叫主公得知,浙西等地鄰我益都,便在我益都城中,多有他們的暗線。」衝劉十九行個禮,接著說道,「劉大人今來益都,侍從甚多。人多口雜,也許是誰不經意露了口風,被浙西的暗線得悉,又因此傳入了浙西使者的耳中,卻也是有些可能的。」

劉十九大怒,說道:「豈有此理!」鄧舍這一手,分明是把責任又推到了他的身上。表面上怒氣衝衝,內心中,他其實卻也頗是忐忑。

他此來益都,所帶的人確實很多,知道此事的也不少。其中更有幾個好酒的。若是真如鄧舍那隨從所說,是誰酒後失言?越想他越是不安。越是不安,越是聲色俱厲,他說道:「殿下,俺聽那浙西使者言道,他卻是說,這訊息最先乃是從盜賊的口中傳開的。殿下,你身為,……」

說到此處,卻卡住了殼。

鄧舍是燕王不假,他現在實授的官職只為遼陽丞相。益都的盜賊,卻是與他沒甚麼關係。鄧舍頷首,說道:「大人的意思我曉得。這益都久經戰事,盜賊叢生,地方上的治安,確實也到了該整頓一下的時候。大人,你如今是為益都丞相,任重道遠。對於此事,你若是有什麼看法,有什麼想法,只管講來。我身為燕王,皇上又新近才令我節制海東、益都兩地。只要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要人給人,要錢給錢。不必和我客氣。」

劉十九瞠目結舌,半晌,勉強緩和了語氣,說道:「事已至此,風聲已漏。俺今番此來,卻也不是來追究誰的責任。俗雲:‘亡羊補牢,猶未晚也。’咱們該如何收場?怎麼應對?殿下,可有良策麼?俺洗耳恭聽。」

「誠如大人所言。此事風聲已漏。該如何收場、怎麼應對?我卻是尚無成策。劉大人,你可有甚麼好辦法麼?」

劉十九能有什麼好辦法。他想起臨來益都前,劉福通給他的交代,有一句話,劉福通連說了三遍。哪一句話?「小鄧計多。你去到益都之後,要立刻催促他南下,絕不能給其任何拖延的機會。以防止夜長夢多。」

劉福通說話時的語氣、表情,劉十九還記憶猶新,至今歷歷在目。他那會兒還不以為意,誰知道,轉眼間,果然便是真如劉福通的擔憂,南下之事,變成了「夜長夢多」。

他氣急敗壞,說道:「殿下!安豐朝野內外,上至天子,下至黔首,無不對殿下抱有厚望。南下之事,實在關係安豐性命。殿下、殿下,你怎可如此!」劉十九福至心靈,忽然由此想開,不知怎的,便就聯絡到眼下的濟南之戰上去了,一個模糊的想法,躍上了他的心頭。他想道:「‘夜長夢多’、‘夜長夢多’。卻也古怪,怎的前邊剛定下南下,後頭就濟南起了戰火?難道?……,莫非?哎喲,十有八九,此必為小鄧故意之舉!」

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他攥了拳頭,站在鄧舍的面前,怒目而視。連連後悔不迭,想道:「一時不察,到底中了你的奸計!」

鄧舍不知他心中變化,作出一副好意安慰的模樣,說道:「大人也不必焦躁。」轉回案前,從案牘堆裡,揀出了一疊紙,很厚,足有好幾十頁,遞給劉十九,繼續說道,「要說起來,大人來的挺巧。我這裡剛好有些東西,都是益都的大臣、並及些許地方上計程車子寫給我的。請大人細看。」

劉十九接住,怒氣衝衝,展開來,略微瞧了幾眼。他不認字,又還給鄧舍,由一個隨從拿起了放在最上邊的一份,大聲念道:「臣昨日在街上,聽人說,主公有南下、取徐州之意。不知此事真偽?

「若是偽,本無此事,卻街頭巷語至此,難道通政司就沒有一封密報奏與主公麼?此是為通政司失職之罪。並且,浙西前來為主公賀喜的使者如今便在益都城中,還沒有走。想來,既然臣能聽說此事,或早或晚,那浙西的使者必然也可聞知。他若是聞知了此事,會作何感想?是平白有損主公的仁義之名,且因子虛烏有之傳言,而竟化一盟友為成敵國矣。

「而若是真,此為軍國要事,怎可如此大意,竟令人人皆知?浙西使者知,便是士誠知。士誠知,便是徐州必有防備。徐州有防備,便是我軍縱然南下,也定然難以獲勝。我軍定然難以獲勝,是南下之事,亦因此而必不能得行矣。南下之事不能得行,便是無利。沒有利,便是又平白有損主公的仁義之名,且因子虛烏有之傳言,而竟化一盟友為成敵國矣。

「無論真偽,以臣之見,現下的當務之急有二。其一,著令有司,嚴查傳言來源,務必要將散佈傳言之人緝拿歸案,並明正典刑,以示此為謠言。其二,應立刻召見浙西來使,明言相告,此非為實,以釋其疑。」

念過第一份,那隨從又展開第二份,接著念道:「臣上午在茶樓,聞聽有人說起,主公有取徐州的打算。不知此事是真是假?……」這第二份的開頭,卻是與第一份大致相同。以下的說辭也多有相似。只是在分析的過程中,較之第一份,多出來了一點的內容,這樣寫道:

「臣有聞,茶樓之人,有明見之士,如此說道:‘海東存,則益都存;益都存,則安豐存。’今主公若果有南下之意,是必為馳援安豐而去。而事機已洩。若肉食者有謀,因此作罷便了。而若仍一意孤行,明知事洩,還是要南下而去。則我益都南邊明敵士誠,北方接戰察罕,必敗無疑。

「‘而若我南下戰敗,則我益都必然難保。為什麼呢?我益都現今敵一察罕,已覺吃力,今又交惡士誠,設若士誠聯手察罕,同取我地,如何抵擋?而若益都不保,則便又是安豐必危。又為什麼呢?有我益都在,可以牽制察罕與士誠。而我益都若失,則察罕與士誠必全力攻取安豐。安豐區區數城之地,如何應對?因此,是海東存,則益都存;益都存,則安豐存。’主公明鑑,一個茶樓的茶客,尚有如此見識。‘國之大事,在祀與戎。’臣也不知此事究竟真假,只請主公三思。不可輕舉而任為。」

隨從高聲唸誦,這第二份還沒念完,劉十九便將之打斷,說道:「殿下,你拿出這些諫言,讓俺來聽,是何用意?」

這些諫言,卻就是鄧舍製造輿論的第二步,由通政司負責。選擇了一些可靠、能信任的臣子並及地方上計程車子,暗示他們上書勸諫。外有浙西使者奔走,內有海東臣、民反對,如此,互為應和。給劉十九造成壓力,迫使其改變立場,最終不得不站在海東的這一邊,幫海東向安豐解釋。

鄧舍笑道:「適才大人不是問我可有對策?我是沒有什麼對策。但是這些臣民的上書,以我看來,其中卻不乏真知灼見。故此,請大人看一看,請大人聽一聽,看看是否有可取之處。……,大人聽過之後,以為如何?」

那隨從念給劉十九聽的這兩份諫言,確實都是言之有理。劉十九說道:「‘真知灼見’、‘可取之處’?然則,殿下是已決定,便用此為對策了?」

「我還沒有決定。以大人以為呢?可否按此?」

「好!好!好!」劉十九連道了三個「好」字,轉頭就走。

鄧舍也不留他,笑眯眯,看他遠去,吩咐時三千,說道:「前幾天,姚平章不是給我送來了幾個南韓女子?選兩個相貌出眾、多才多藝的,給劉大人送去。並叫河光秀從府庫中,挑些貴重的珠寶玩意兒,也給劉大人送去,請他笑納。」河光秀來了益都後,鄧舍給他加了個差事,看管王祺之餘,連帶益都燕王府的府庫,也交給他看管了。時三千接令而去。

這叫「一手硬、一手軟」。洩密的事實已經造成,劉十九無計奈何。再送去些賄賂,消消他的怒火。雙管齊下,不怕他不改變立場。

按照風俗,婚後三日或七日,新郎與新娘回拜孃家,叫「拜門」。不過,卻也並非一定都是要等三日後才可以去拜門的。「婿復參婦家謂之拜門。有力能促辦,次日即往,謂之復面拜門。不然,三日、七日,皆可賞賀。」如果有能力,婚後次日、也就是拜堂的那一天就可以去拜門了。便在前天,鄧舍與羅官奴已經去過羅家。「拜門」之後,就是「送三朝」。

婚後三天,女家要置辦禮物送婿家,稱「送三朝」,又叫「暖女」。

劉十九才去不久,羅家送禮的人就到了。鄧舍引帶隨從,親迎出院。剛出院子,走沒幾步,就看見鄧承志烏黑眼圈,手捏軍文,急匆匆快步走來,正好碰見。他匆忙行禮,倉促起身,說道:「父王,前線軍報又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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