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仍是一路高叫,奔至近處,柳三等人看得清楚,見他欣喜若狂。柳三心中一動,聽那人叫道:「南邊!南邊!大營的援軍到了。」柳三大喜,急忙問道:「來者誰人?所帶軍馬幾何?是騎軍?抑或步卒?」
「皆為騎軍,千人上下。俺見其前邊打出的大旗,上寫斗大兩個,……」
「斗大兩個什麼?」
「將軍,小人不識字。」
這傳信之人也是樂糊塗了,話說半截,才猛然想起,他雖然是看到了一面海東的大旗,但是卻不認得上邊寫了什麼字。柳三哈哈大笑,不及細問,再轉看城門、西邊。見城門中,元軍的騎兵已經出來了一部分;而從西所來的敵人,也已經又往前逼近了百十步,近在咫尺之遙了。
柳三又一次「當機立斷」,下令,說道:「我部援軍已到,城中韃子出來、卻是正好送死。唯有一條,不可任其列成陣勢。」命那副百戶,「引你所部,即散在城門周圍,騷擾出城的元軍,務必不可使其成陣。至若其餘人眾,則仍是隨俺往西邊去,先衝殺一陣。只要能把他們的陣勢也給攪亂了。來敵雖多,對我援軍來說,也頂多不過是塊案上的肉。任我宰割。」
諸人接令。一路騷擾城門,一路直衝西去。
往西邊去的這一路人馬,半路上,有人馬力不足,馬失前蹄。那馬上計程車卒沒有提防,一下子被摔倒地上,還沒來得及爬起,後邊之人又已奔到。躲閃不及。幾百斤重的坐騎,頓時一腳踏在了那人的腿上。
只聽得「喀喇」一聲,不用說,這人的腿定然斷了。
這後邊之人與這斷腿之人,卻又恰好是為兄弟,眼見此情,不由「啊喲」一聲痛叫,卻因敵人便在眼前,顧不得下馬照顧,忍住心痛,只扭頭叫了聲:「小四,等哥哥回來!」再轉回首處,元軍的箭矢已迎面射來。眼看又是不及閃躲,柳三長刀橫劈,幫他擋開。兩軍相接,一番鏖戰。
一二十人,對敵數百人,又不比方才是在縣城中狹窄的街道上接戰,現在是野戰。
野戰、地方空曠。元軍人多勢眾的優勢,立時得以展現。帶隊的元軍將校軍旗揮動,把部屬分為三隊,中軍應戰,左、右翼包抄。眨眼間,便把柳三等人圍在了中間。柳三等人馬皆累,戰不須臾,連連有人落馬。
柳三雖是勇敢,無奈力氣不支,漸漸地也就有些支援不住。便在這關鍵的時刻,他身處嘈雜、紛亂的戰場之上,忽感覺到地表震動。前後左右都是元軍,密密麻麻,透過他們的縫隙往遠處去看,只見一大一小兩面紅色的軍旗飛舞,一片黑壓壓的騎軍,出現在了縣城左近。
他拿眼觀瞧,看得明白,見那兩面旗上,分別有字,都是用黑線繡成。較小的一面上邊,有一個字,龍飛鳳舞是個「傅」字。較大的一面上邊,則有兩個字,銀鉤鐵畫,寫得分明乃是為「霹靂」二字。
「傅友德!」
包圍他們的元軍,比他們更早地看到了這面旗幟。從外到內,因此而引發出了一陣又一陣的騷動。有認識漢字的,驚叫不已。先是一兩人、接著一二十人,再接著百數十人,到得最後,三百多元卒一起大叫:「霹靂將軍!霹靂將軍!紅賊來的援軍,帶隊之人傅友德!霹靂將軍。」
早先,傅友德在益都城下對陣察罕勇將,一呼之威,能滅冬雷。他的大名,早就傳遍了察罕軍中。誰人不知?海東猛將如雲,其實更有數人,都是萬人敵。其中又再有最出眾者,一個郭從龍,另一個正是傅友德。
見是他來,元軍士氣頓落。
傅友德從南邊而來。柳三長出了一口氣,心還未曾落下,只聽得東邊又是馬蹄如雷,又有一彪軍馬殺至。他扭頭去看,還沒等他看清楚,聽得周圍的元軍叫聲更驚,無數聲音匯在一起,響遏行雲:「海東郭從龍!」
東邊所來之將,卻是郭從龍,一樣帶了有千人騎軍。傅、郭齊現,元軍士氣不振。又忽從西邊,再又轉出一彪人馬。大旗飄揚,其上只有一個字:「楊。」——安遼軍都指揮使楊萬虎。這一路人馬,卻全是步卒。
原來,楊萬虎的任務,本來是去收拾西邊縣城中的元軍,因是步卒,去得晚了,到縣城時,元軍已出。所以,抄了小路,尾隨急追。便在此時,終是追上。之前,察罕與海東在益都交戰月餘,其部下們與海東諸將多次交手,互相都是很熟悉的了。便在察罕軍中,有好事者曾經在私下裡,給海東諸將排了一個名次,郭從龍、傅友德、楊萬虎,皆是在前五之列。
海東的援軍不來便罷,一來就是三員上將。元軍士氣全無。
城內的千餘人被及時趕到的傅友德堵住了,出不來;城外的三百來人,見勢不好,也無心再戰,帶隊的將校撥轉馬匹,撤開包圍,引了眾士卒就走。三面都有敵,慌不擇路,只有往北邊逃遁。柳三有心糾纏,他左右所剩不過只有五六人,坐騎也沒了力,人更疲憊不堪。攔阻不得。
郭從龍的騎軍,奔跑快速。元軍前腳才撤,他們後腳就到。這柳三,本就是郭從龍的部將。郭從龍驅馬奔至,也不下馬,甩了甩馬鞭,瞧了一眼柳三,笑道:「今日此戰,三郎不錯!」便從坐騎上取下水囊,擲給他,吩咐說道,「且喝些水,下馬休息。看本將如何殺敵!」輕描淡寫的一句誇獎,便即不再理會柳三,驅馬帶隊,追逐逃竄之元軍去了。
再看柳三,受了郭從龍此誇,渾身的疲憊好似頓時消去,精神陡漲,喜笑顏開。連帶所存的那五六人,也一個個與有榮焉。郭從龍治軍,得自鄧舍的親傳,與楊萬虎、傅友德等人皆不相同。雖然寬和,但是素來很少夸人。能得他一句稱讚,真是十分不易。柳三等下馬,看郭從龍殺敵。
郭從龍留了十來親兵,陪伴柳三,同時幫傷員裹傷。
先前那墜馬之人與他的哥哥兩個都已經戰死。柳三強撐體力,略裹傷畢,即帶了存者,請親兵幫忙,把附近陣亡士卒的屍體、並及戰死的坐騎都收在一處。半夜半日的苦戰,兩百多人,只剩下了十個不到。便加上城門處的那支隊伍,沒有陣亡的、也還沒有二十人。存者不及十一。
男人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時。待城門口的那支隊伍也撤下了戰場,眾人再次會合。彼此環顧。一時間,柳三諸人難免悲慟。
這會兒,楊萬虎的步卒也加入了圍攻縣城的行列。
柳三等展目遠看,見遠處,郭從龍所帶的千人騎軍,散開陣線,追殺元軍不住;看近處,縣城裡也是殺聲震天。天上雲低,時有野雁掠過。涼風吹襲,曠野蒼茫。柳三乃盤坐馬下,橫笛而吹。一聲笛響,響聲蒼涼。
十來存者皆環列陣亡士卒的屍體之前,應聲和歌,高歌唱道:「魂兮歸來,守我家國。」
數騎從北方奔來,丟下了二十幾個血淋淋的人頭,叫道:「奉郭將軍令,以此韃虜之首級,祭奠我軍之好男兒!」並及那十來個親兵,諸人放好了首級,跪拜在地,慷慨悲歌,高聲唱道:「魂兮歸來,守我家國!」
片刻,又有數騎從城門處奔來,依舊丟下一二十個人頭,叫道:「奉楊將軍令,以此韃虜之首級,祭奠我軍之好男兒!」諸人把首級堆放一處,皆抽刀、擊打鎧甲,隨著柳三的笛音,盡皆傷痛,竟乃至有痛哭流涕、淚如雨下的,幾乎像是在嘶嚎,他們高聲唱道:「魂兮歸來,守我家國!」
音未落,又有數騎從城門處奔來,也是丟下了一二十個人頭,叫道:「奉傅將軍令,以此韃虜之首級,祭奠我軍之好男兒!」
諸人淚眼模糊。數十個首級堆在一處,似可一消諸人的鬱積壘塊,可惜,陣亡者卻沒有人可以看到。同袍之情,非常深厚。柳三笛音激昂,吹破了調子。諸人皆免兜鍪,頓首在地,高聲唱道:「魂兮歸來,守我家國!」
詠歎再三,楊萬虎、郭從龍、傅友德殺敵乾淨。或驅騎、或步行,皆率部過來。步卒執戈、騎卒下馬,將校去盔,軍士行禮,數千人皆伴隨柳三的笛聲,高歌齊呼:「魂兮歸來,守我家國!」天地蒼茫,歌聲雄渾。
這短短的一句,是鄧舍有一次在祭奠陣亡將士時所說的話,因其悲壯慷慨,而被海東軍中牢記。自此之後,凡有交戰,往往就會有人用這兩句話來祭奠陣亡的將士。祭奠之後,柳三起身,收起笛子,拜見諸將。
他問道:「韃子已經出城,諸位將軍也已然將之殲滅。不知下步,我軍該如何行動?前線大營,可有命令?城中主公,軍令是否已下?」
郭從龍答道:「主公軍令已下,前線大營傳命,三軍皆動,即日攻取濟南。楊將軍、傅將軍並及俺之所部,本為先鋒。今,既已殲滅了出城的韃子,下一步,當然便是開往濟南。……,三郎,你多辛苦,且帶本部回營中休整。這攻取濟南之戰,便不用你參加了。你阻攔韃子成功,已是大功一件。待到戰後,俺必會為你上書主公,親自為你等請功!」
柳三怎肯答應,他說道:「將軍,戰死的弟兄那麼多,末將要為他們報仇。攻取濟南之戰,務求將軍准許末將隨行。」他看了看郭從龍,又轉目去看了看楊萬虎與傅友德,說道,「今取濟南,末將有一計在此。」
「何計?」
柳三不急不躁,說出了幾句話。諸人聽了,先是一愣,繼而都是喝彩。
……
喝彩之聲,同一時間也在數百里外的益都城裡、燕王府中響起。
梁園之內,喜宴正酣。
劉十九用大碗,連倒了三碗酒,請鄧舍飲。鄧舍半句不推辭,碗到酒幹。喝過了,一亮碗,諸人都是叫好。鄧舍微微一笑,放碗回案,似是不經意,視線轉出堂內,看了一眼外邊天色。見日頭西沉,卻是剛過申時。
堂內歡鬧,他想道:「不知前線戰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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